永遠的上海灘


《上海灘》是部男人的戲,浪奔浪流中,夾帶了英雄的血淚。但上海灘也是溫情的,那便是馮程程的俏麗背影,如同一枝花,點綴了上海灘的亂世之秋。她捻着辮子,穿着黃衫出現時,上海灘陰郁的天空下便有了一絲亮色。前期的馮程程,只能用一句南北朝的詩來形容,"單衫杏子黃,雙鬢鴉雛色",她有這種江南古典之美。

  縱觀《上海灘》,馮程程的成長是一條清晰的線,她的性格最為飽滿:前期單純,后期清醒,然后堅強。一個成長於豪門的女學生,有些嬌氣,卻多情而善良,她在上海灘的出現,注定了許文強的掙扎奮斗與風花雪月,最終是一場無法擦去的傷痛。
  一
  前期的馮小姐,對許文強的痴情如同潮水澎湃而來。她是一個敢愛的女子,第一眼看到,便愛上了,再也沒有誰能代替。這個英俊的小伙子機智靈活地救了她,風度翩翩地站在城郊,起風了,將風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她便愛上了。她明白地告訴別人,自己喜歡上一個人,沒有扭捏造作。於是我們看到她去找許文強,一路尋來,從家到歌廳再到教堂,一路風雪,一路深情。她穿過弄堂窄巷,落雪了,心中滿是心中人的影子,於是她微笑着,捧起雪拋起。許文強撐着傘,遮住了雪,她抬頭,驚喜,他微笑,深情,在屏幕上留下了世紀最美的情侶背影。
  馮程程前期愛着許文強,愛得是不顧一切,泥沙俱下的。她認定了他,對許文強的人品及才智深信不疑。那是一個少女真正墜入情網的真實情況,有點暈,有點迷。許文強並不告訴她自己的過去,問到深入便言自己是做過牢的。而馮程程不在乎,說那是愛國行動。許文強說如今只認得錢,渾身都是銅臭味,馮程程說那是你在掩藏。她看不到現實,可能也不想看到現實。於是她便說:對我好的都是好人。
  面對着許文強的冷淡,程程也曾心痛過,也曾下決心遠離上海。但她從機場回來了,敲開了許文強的門。她判斷是正確的,許戴着她送的領結,情緒落落地開了門,驚喜於她的重返。如果說是許文強的一句"不想連累佳人成寡婦"打動了她,其實也是程程在真誠地面對自己的內心:她愛許文強,勝過一切。
  哪個少女在青春的時候沒有過期盼呢,何況白馬王子已經出現。那時的程程,在夜晚來臨時,會是一種甜蜜的心境。心中有個人,這個人就在身邊,離得不遠,她會抬起頭來看天空的月光,晶晶亮,如同愛情一樣,柔情似水。少女情懷總是詩,她想着的是送領結,憑自己判斷那是許喜歡的顏色。她想着讓許陪着她去品嘗上海的美味,逛逛商店,而許生意忙,她亦諒解,平日便在家讀書。心里裝着一個人,生活便是充實的,有了無限的向往。她懷着怎樣的美好希望,相信細水長流的日子,與許白頭偕老。

  二
  許文強逃離上海之后,馮程程對許的愛,達到了此生的頂峰。這是一種驟然失去的沖擊,無法接受的現實。愛到不能愛,豈不傷心欲絕。她與父親大吵大鬧,對丁力的示愛視而不見,終日以淚洗面。她無法相信,就一夜時間,天地驟變,風雲失色。那個前日還在雨中跑來向求婚的男子,還答應去購訂婚戒指的男子,突然離開了上海,離開了自己。於是她在生日宴會上摔門而出,着實病了一場。
  如果說,前期的馮程程表現出的是追求愛情的勇氣,那么不顧一切去香港找許文強,便是她堅認愛情的浪漫。如陳翰林所言,她是個追求浪漫的人,她認為自己在等待所愛之人,一直等到天荒地老。只要這個夢想不破滅,她便不會放棄。這時候的程程,還是在愛情里生活着,靠愛情露水生存。她不相信自己會失去許文強,因為她對自己、對許文強都有信心。但她在香港見到許文強時,見到的是一個結了婚面容清瘦的男子,平靜地收斂着自己的感情,不再回頭。她思念的高峰在此驟然墜入低谷。
   許文強是生怕情多累美人,而程程呢,她的全部,是愛,是許,現在都已陷落。當程程面對着許文強在香港的家人時,她落淚了,她落淚與以前不一樣,淚水是隱忍而出的,強忍着而淚水縱橫。她說:我知道該怎么辦,奪門而出,留下許文強一個人悵悵的無奈。
  此時的程程,心未死,心將死。黯然回了上海,心情低落但不再淚落如雨。她重新找回生活,去劇社演出,想擺脫前事的影子。對於一個遭受愛情重創的女孩來說,這是一個不易的開始,何況她視愛情如生命。但程程在慢慢成長,上海灘的濤聲中,她從一個搖着辮子的小女孩漸漸成熟,開始懂得什么是命運而去接受。
  但她無法忘記許文強,畢竟那是第一個直入她心扉的男子,那么優秀,那么出眾,英俊的外表里面更有着無法猜透的內涵。也許這時候她還沒有看透他,但正是這種看不透,令她還在牽掛。她會在心里隱隱地痛,在思念,如同夜月,清輝漸減。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想隱藏卻欲蓋彌彰。月光照在天涯的兩端,一頭是上海,一頭是香港。而許文強何嘗不是在深夜難眠呢?他在香港的妻子看出他滿腹心思,亦動情對他說:我什么都不及她,但老天公平,我能有你。后來程程亦對許文強有公平不公平之說。程程說,兩樣東西讓你選擇,你不能兩樣都要。這兩個對許文強有着一生記憶的女人,到最后,什么都沒抓住。一切還是都失去了。

  三
  如果說馮程程前期的形象是可愛,那么后期的程程則是可敬的。她的轉變從香港回來后開始。
  一直佩服程程的勇敢,可以無所顧忌。當他得知許文強重返上海后,她去找他。如同第一次一樣,她四處尋覓,但她最后找到的,是一個對她冷若冰霜的許文強,與當年撐傘出現在巷道的許文強判若兩人。許文強總是背過臉去,冷冷得與她說幾句話。許是不敢面對這個痴情於他的女子,但程程敢於面對自己的感情,得知許的家人遇難之前,她去見他,有着關心與問候,兼懷着未了的戀意。得知許家人遇難后,程程更是表現出了果敢,她要面對的,不僅是昔日的戀人,更是對其父親有着深仇的男人,一個要置其父親於死地的人。她不想他們都受到傷害。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離開父親,帶許一起走,遠離是非恩怨。
  在許宅,面對着程程痴情的勸說,許文強亦動情,他說,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像你這樣愛我,我也可以為你做一切的事情。馮程程含淚點頭。但許還是絕決地推開了程程,許文強告訴她,這次不行,他要報仇。他喊她馮小姐,斷了她最后一絲希望。
  程程終於死心了,她在丁力的感動下,答應做了他人的新娘。她想重新活回自己。在婚禮上許文強沖進來,她緩緩回首,眼里不再是深情,而是無奈與哀怨。她相信了命運,明白她與許文強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境。而今夢醒了。
  程程成長了,她在最后表現出了當年知識女性所具備的優秀的素質。她獨立,事實上她從未依附過誰,以前她感情上依於許文強,生活中依於其父,但她活得一直很自我。現在,面對其父與許的爭斗,她跳出來了。她有了自己的事業,搞愛國文藝活動。她自尊,對感情沒有拖泥帶水,對丁力,她發現了婚姻的失敗,但她依舊關心丁力,作為她的丈夫來關心。面對許文強對她的幫助,她懂得分寸,她不再是當年一往情深的女子,當年如果許文強能有這樣一點關愛,她會非常知足,但現在,她亦平靜了。當丁力提着槍去找許文強時,她找電話給許,許謝謝他的關心,程程答道:我不是關心你,我關心是我丈夫。你不需要關心,你需要的是血。她堅強了。她懂得了世事,在亂世中有了清醒的頭腦,知道自己該做什么,該怎么做。她諒解了丁力的粗鄙,沒有讓其父除去他。她諒解了許文強,沒有報殺父之仇。她只是帶着一顆破碎的心,平靜得離開。
  離開上海前,程程與許文強之間有一場意味深長的對話。許文強聽說她是坐船去法國,說:無邊無際的大海會幫助你的。程程答:只有時間。許文強說,我有個要求,讓我與你一起去吧。程程搖頭。許說,當年我來上海時,你說過我們可以一起去法國。程程說,當兩樣東西擺在你面前時,你不能兩樣都要,這不公平。
  在茫茫的大海上,無邊無際的大海上,程程會想起許文強的話,她的心境會格外凄涼,但她也會冷靜地回顧往事,往事如同月光一樣,照亮了心靈的某個角落。當年一絲絲的情會隱隱生痛,她並沒有完全將其斬斷。她會翻開當年兩人的合影,在海風中,在月光下,無法言說的傷痛,無力回首的路程。

[話說上海灘]之二:只為你那深情如許
  
我第一次看《上海灘》,只是零星的看,斷斷續續的看幾集。而我看到的,竟多是許文強與馮程程的對手戲。比如許在馮家找馮敬堯調解江湖仇怨,程程回來了,路過客廳看到了許,羞澀地站在門口說着話,許微俯身致意。許文強拿了禮帽走了,程程還站在門口,捻着辮子,臉頰微紅,許向她揮了一下手。再后來看到了他們倆,一個欲近,一個欲遠,若即若離,亦有深情相擁之時,但總未見許文強的釋然,只見程程的單純與痴情。
  許文強逃離上海了,在香港,想遠離世間恩怨。他穿着長衫,結了婚,平靜得如同從未發生過什么。面對着陳翰林的勸說,許文強的臉上露出的是平和而蒼涼的微笑,他告訴他,現在生活得很好,一切都過去了。但陳翰林說,程程也找來了。那時是在香港的海灣,濤聲初起,許的心里亦盪起漣漪。
  於是,便有了許文強走入程程旅館的一幕。這是我當年看《上海灘》時,看到的最后一幕。或許是因為這樣,這一幕給我留下了極為深的印象,以致於之后的幾年里,我想起上海灘,總是在想這一幕,想那時馮程程的絕望與許文強的隱痛,想他們竟然有這樣深情的一場戲。事實證明,后來我買了二十五集通看之后,還是認定這是許與馮之間最深情的戲,情到纏綿處,深深的絕望,深深的嘆息。
  許文強敲門時,程程正在看陳翰林的尋人啟示。她去開門,看到了許站在了門口,她的淚一下子便溢滿眼眶,喊了聲文強。許進門,程程便撲到懷中。許文強身體僵持,他無法用身體語言來表達自己,他已屬於另外一個人了。而程程,則用手觸摸他的臉,說你瘦多了。許看着程程,他的眼光無法掩飾自己,那里流露出的,分明是愛意與憐惜。他的目光,一瞬間即可穿透一切,他何嘗不是想及在上海時一朝一夕,想與程程的相逢、相知與相戀,在上海的血雨腥風中,這一切曾是溫馨而甜蜜的。但他不能再面對這份感情,不能再踏回這條河里,雖然這里風景無限,足慰平生。
  程程,回上海吧。他輕推開她,背過臉去。
  不,這次來香港,無論找不找到你,我都不會回去。她的話也這樣堅絕。
  我在香港已經結婚了。他吞吐着說。從未看到他說話會如此艱難。
  不,你是在騙我。你是想讓我死心。程程的淚水決堤而涌。
  隔着數月的光陰,隔着幾重山水,隔着扯不清的愛恨情仇,他們之間,因為太熟悉而陌生,因為深情而隔膜。許文強的表面平靜,內心狂瀾洶涌。他無法面對這個對他一往情深的女子。她當年的出現,是他在上海的一個奇遇。在這么一個時候,遇上了,相愛了,足以補上過去的無數痛苦。而現在,再見面,不能不愛卻無法愛,徒增痛苦罷了。於是許文強苦笑了,他說,要怎樣你才相信呢?
  他帶她見了家人,一切便在程程的淚水中暫時了結。而因為這場戛然而止的愛情,后面又引發的是血腥仇恨。這與愛情無關,但這場愛情因此而愈陷愈深,面目全非。他們再見面時,許文強不復這種溫情的目光,再也不曾。
  通觀全劇,許文強總是冷冷的時候多,鮮見他溫情的一面。香港相逢是場例外。許文強前期的冷,是因為他前痛未了,立足維艱。他后面的冷,則是四條人命喪於香港,凶手便是馮敬堯。前期是想出人頭地,后期是想復仇。他總是背負着巨大的心思,他的冷不是裝酷,而是生活與命運的沉重。但許文強是人不是神,面對着程程的深情,他是動情的,他的溫情展露,便在這時候出現了。因為此時此景,許文強認定是最后一次與程程見面。之前,他們想不到竟有這樣的風雨相隔,以為會有細水長流的日子。許文強欠程程太多的溫情,他內疚。而他們相愛過,這份愛要結束了,對於許來說,他逃離上海的那天便結束了。遠去的愛總是心醉的,刻骨銘心地愛過,然后親手埋藏,怎能不令許文強黯然神傷,他的心里傷痛,他的眼里深情。
  對於我來說,《上海灘》里愛情戲是最好看的,比里面的斗爭戲還要好。許文強與馮程程成為令人信服的一對,本是戲劇化的,一個女孩愛上一個冷冷的后來與其父為仇的男人。一個優秀的男人,面對一份愛卻無法選擇。但觀眾信服了。這里面就是有柔情似水的東西,這種柔情,在程程的一顰一笑中,在許文強左右搖擺中,也在他們擦肩而過時的回眸中。
  再后來,看過周潤發的無數電影,英雄與小人物都見了,沒有像《上海灘》這樣的感情戲。像這樣,在香港旅館里深情相視的鏡頭,很難看到,也許只有《縱橫四海》里,紅豆夢中與阿海相見時才出現。《秋天的童話》是愛情片,里面的船頭欲說還休,鍾楚紅也是若遠若近,不及上海灘這樣,愛得深情,愛得心碎,愛得無法回頭。便要想起許文強沖進教堂,一聲程程撕心裂肺,便要想起許文強倒在血泊中,一聲微弱的"我想去法國"令人黯然淚下。許文強是深情的,深情如同許文強,怎不讓人頻頻回首。

[話說上海灘]之三:許文強的一絲亮色
  
許文強外表陽光,而內心絕對是潮濕的,如同江南的梅雨將漫山遍野的燦爛都遮住了。他是個善於掩藏的人,讓你看不透卻又想靠近。馮程程便想靠近他,他也是冷冷的拒絕。所以馮馮程程說:你不想讓別人了解你。就連好兄弟丁力,許文強也沒有透露多少往事給他。整個上海灘中,也許只有方艷芸對許文強的老底一清二楚。
  離開上海前,有三件事,許文強完成得漂亮。一是借刀殺李夢麟,所謂無毒不丈夫,他在上海灘立足,一開始便帶上了血腥味,干得很利落,從此后可以一直墜下去。二是車站救馮程程,許文強的機智冷靜處理了突發事件,既贏得了美人心,又得到了馮敬堯的賞識。第三個便是殺山口香子了,這也是許文強一生中所做的最光明磊落的一件事,可算是他的一絲亮色。
  當精武門劉明來見許文強時,許曾對精武門與日本人之間的事情不想過問。焚燒日貨也罷,抗議也罷,都曾是愛國者如許文強做過的,而現在,他不想再染指了。過去的教訓還不夠嗎?他現在生活得還算不錯,老板重用他,雖說對他有猜忌,但老板的女兒喜歡他,他可以輕易便入贅馮家,榮華富貴唾手可得。他想躲閃了,但劉明竟能直逼他,向他展示了小金鈴,確鑿的證據,證明了他的所謂生意伙伴,正在上海進行着軍火間諜的勾當。你許文強真的和這些人混在一起嗎。
  如何平息這件事,許文強可謂使出的渾身解數。先是找山口香子談話,從側面敲山震虎,意圖讓日本人收斂一些,與精武門人緩和矛盾。山口香子對風度翩翩的許文強說:你果然與他們不一樣。這個老江湖的女人笑起來也是意味深長。再后來許文強對精武門人進行了保護,他想自己盡力了,兩面都做個好人。但民族的仇恨與使得這一切不可逆轉,山口香子要對精武門大開殺戒,馮老板向她提供槍械,許文強被指定操辦此事。許文強再次深陷其中無法自拔。那時,他可能想了許多,可能想起當年的學生運動,想起接受過的愛國教育,民族的良知開始蘇醒。他會想起馮程程,一個對他一往情深的女人,他們快要定婚了。他還會想到來到上海后的所作所為,想到老同學魯秋白的死難。他想得不透,心里太亂,但內心有聲音告訴他該怎樣做。於是他打電話給陳翰林,讓他告訴精武門人防備。這時他還想着能全身而退,讓這一切盡快過去。他痛苦地掙扎着。
  現在想來,如果沒有救精武門這一出,許文強不會成為許文強,充其量不過是上海灘上一個風度翩翩的流氓,有本領,有才華,可以成其大業。如果這樣,許文強也很快被人遺忘了。許文強的唯一性便是他的這樣復雜性,尤其是置身於大是大非之中的徘徊,如同烈火煉燒着,他被置於前沿,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雨,上海落着大雨。許文強跑向馮程程的劇團。他在雨中瑟瑟,他在雨中踉踉蹌蹌,他渾身發抖。許文強不是鐵人,英雄也有無助之時。他沖到馮程程的面前說:程程,我們結婚吧。他真的無助了,他預感到即將來的是更大的暴風雨,他可能會被這場風雨盪盡一切。唯一能抓住的,便是這點情感了。也因為這樣,可以證明在許文強潮濕的心里,只有馮程程是一片陽光的海灣。而馮程程,其實才是上海灘中唯一自始自終的亮色。


[話說上海灘]之四:海上花
  
一直很欣賞"上海灘"三個字。這三個字繁華中透着滄桑,熱鬧中有着寂寞。黃浦江映着滿城燈火,黃包車夫在昏黃的街頭匆忙而過,有梧桐的落葉,有舞女疲倦的歌聲。這就是二十世紀上半葉的上海,是張愛玲當年筆下的上海,是冒險家們心目中的上海,不僅有風花雪月,更有風雲際會,英雄悲歌,對於很多人來說,更是一個遼遠的舊夢。
  這種背景,便是許文強出場的最佳背景。許文強只能在上海灘出現。當他頭戴禮帽,掛着白圍巾,風度翩翩地出現在上海灘頭時,這座城市更多的被賦予了傳奇的悲劇色彩。
  許文強的出現,是中國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特有的產物。他的身上有着中國知識分子的理想與悲哀。他想報效祖國,在報國無門時轉而在社會上拼殺,想以自己的能力實現人生價值,然后功成身退。從未見過如此復雜的人物,一個五四時期的學生領袖,一個愛國的知識分子,在亂世,在上海灘頭,淪落於黑幫,因不失民族氣節而倍遭磨難。他曾經輝煌過,呼風喚雨,縱橫馳騁;他最終是失敗者,報國無門,立足無地,家破人亡。這是時代的悲劇,是一代知識分子夢想破滅的悲哀。許文強將知識分子的能量發揮到了極至,最終還是以悲劇收場,一切都顯得不可逆轉,令人扼腕嘆息。
  其實許文強選擇的只是一條生存道路。他的愛國,他的墮落,都在時代的背景下顯得淡薄,只有他個人掙扎的痕跡在上海的風花雪月下異常清晰。個人的命運總是和時代相連的,帶着鮮明的時代烙痕。如果將許文強的復雜性放在當時社會背景下,可以看出其合理性。許文強在***讀書時正逢五四運動,出獄之后來到上海,正是日本人加緊勢力滲透之時,上海被外國勢力分割,也被幫會操縱,他的命運就是因這些而變得曲折多難。他知道自己面臨的是亂世,不論是浮華還是繁華,都會成為過去,只有現實是真實的,因此他在闌珊的燈火下優雅地舉杯,在人流叢中壓低帽沿,也在逃避着心中的最愛。他總是孤獨的,因為他清楚了自己的命運,如同他對馮程程所言:跟我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我不想連累佳人變成寡婦。他的憂傷無人分享。他就這樣滑下去,想與他痛恨的社會同歸於盡都不可能,最后只能喋血街頭。
  浪花淘盡,故事總有結束之時。馮程程離開了,這場故事中,她是一個天使卻屢遭傷害,她愛情至上卻沒有結果,最終只能淡出紅塵,將愛與恨都埋在了心里;丁力留下了,他最現實,因此取得最后的成功;許文強想功成身退,但不可能,馮程程最終只能是他的一個夢,一切都不由自己去選擇,他注定是一個失敗者。
   前些日子看張愛玲的書,她將《海上花列傳》譯成白話,取名《海上花開,海上花落》。張愛玲是最理解上海的,她的筆下有沒頂的荒涼,三言兩語便可道盡世事滄桑。許文強就是一朵花,在上海灘頭盛開而后凋落,無論是國恨家仇,最終都隨江水滾滾東去。


[話說上海灘]之五:灰燼下的冷寞
  
許文強抽煙動作很是老到,那種優雅屬於民國的,三十年代的中國上海式的,而帽沿下的深鎖眉頭則是有深重心思,似乎一直在游盪之中而無處落腳。初看《上海灘》者易對許的這種風度着迷,淡淡的頹唐,淺淺的壞意,兼有深處的無可奈何。而在香煙的灰燼之下,則是許文強那深深的冷寞。
  前期的許文強,在上海崛起還是很順利的。他在街頭的刀影中認識了丁力,在教堂的鍾聲中重逢方艷芸。往事被他塵封,上海的浮世繁華才是清醒的現實。但許文強一直冷靜而孤獨,他似乎是憋着一把勁,想與上海灘的社會一拼。他拼的是自己的青春與才能,這些曾是在***讀大學時被證明過、被傷害過的。當年他愛着這個多災多難的國家,想以自己的青春與才華挽狂瀾於既倒,但他失敗了,敗得很慘。上海重新給了他機會,讓他出人頭第,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於是他借刀殺了李夢麟出任美華劇院董事長,在上海淘了第一桶金。他立住腳了,便是這種冷冷的表情,帶着小兄弟丁力白手起家,他證實着自己的實力,丁力也如願以嘗住進了夢中的豪宅。物質,是對一個人成功的最好證明。
  許文強對馮程程說,我滿腦子都是錢,你沒聞到我身上的銅臭味嗎?他說的半是實情半是自諷。面對着這么一位純情的在讀《家》的女學生,他冷冷的,他在拒絕着曾經的柔情,不想讓這種感情重來,如同潮水般得再次將他淹沒。面對大學同學魯秋白,許文強先是驚喜溢於言表,忽又平靜得如陌路相逢。他告訴魯不要再提舊事,冷冷得遞上根煙問他抽煙嗎?一塵未染的魯罵他已成走狗,許文強回答道:因為他請得起我。
  《上海灘》的成功便在於前十集的劇情:風雲初起的背景,重要人物登場,矛盾交織不已。這些都極易抓住觀眾。兩條線索都出來了,一是許文強墜入社會的掙扎,一是許文強面對愛情的搖擺。而就在這前十集,許文強的矛盾性格充分展露:加入黑社會,又不想當民族敗類;愛上一個人,卻不願為情所累。他就這么不由自主般得在上海灘挺拔而起,冷冷的表情,孤獨而落寞。
  曾經在網上看到一張網友做的許文強背影,許壓低帽沿,微低着頭,風衣蕭瑟。回想后十幾集的許文強,冷俊依舊,但已非這樣的背影了。他在報仇,目的性太明確,運籌設計,無所不用。當年的許文強已經不再。


[話說上海灘]之六:丁力,從最底層掙扎而起
  
丁力出場,幾與許文強同時。這個挑梨的小販在一場街頭廝殺中,與流落到上海的許文強相遇,由此,上海風生雲起。
  對於丁力,缺少詩意的內核,其身世不及許文強的百轉千折,感情戲亦無動人之處。但丁力在《上海灘》中有着舉足輕重的位置。他前期質朴,到后期狠辣,一樣折射了一個社會底層人物拼斗的歷程。
  初看丁力,往往認為他是義字當頭,在許文強的身邊,類似於三國里的張飛,水滸里的李逵。事實上,丁力從一開始便不是個粗人,胸有大志,有着極浪漫的理想。他向初到上海的許文強展示了一張上海聞人馮敬堯照片,對上流社會向往之至。
  住霞飛路,去七重天,與馮敬堯握手。
  這種勃勃之心,在貧賤之地掙扎欲出。許文強一眼便看出丁力不是平庸之人。
  對於丁力,義字不是第一位的。他的理想才是第一位的。為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丁力決定向黑社會跨出第一步時,跟的不是許文強,而是一個叫阿炳的混子,許諾的條件很簡單,就是帶他到霞飛路混飯吃。許文強遭襲擊后找到丁力,一言便道破了這層關系。也許一開始丁力是下意識的,沒有太多的深層想法,但與許文強聯手后,他日益成熟,他那虎虎之氣在上海灘陰沉的街頭顯得極為張揚。
  歷來成其大業者、得遂心願者,必有非常之忍,敢於出手,勇於選擇。丁力在向自己的目標跨進時,每一步都走得扎實有力,有板有眼,絕沒有左顧右盼,婦人之仁。
  住霞飛路,去七重天,與馮敬堯握手。
  他與許文強開始了創業歷程。許文強教他如何穿西裝打領帶,如何配皮鞋。他的上衣口袋里貼身裝着的是馮敬堯的照片。許文強懂得他的心願,曾自信地對他說:阿力,我們一定能做到像馮敬堯那樣!這時候的丁力,並沒有想能有馮敬堯的位置,他只覺得馮敬堯坐在遙遠的九重天,一個離他還很遠的地方。
  有了許文強的提攜,事業一開始便陽光明媚。丁力很快便見到了馮敬堯,並成為馮宅的座上客。馮敬堯的笑容令丁力備感親切。在他心中,文哥是弟兄,而馮敬堯是一棵可以攀附的大樹,能在這棵樹下乘涼,便知足了。對馮敬堯邀請他們入伙,他顯得極為激動,只有許文強明白馮的利用之心,冷冷地拒絕。
  許文強的命運,與丁力極為相關。如果不是丁力殺掉老金,他在上海創下的產業不會一夜之間全部喪失。如果不是丁力用刀自傷,他不會留下來跟馮敬堯做事。當那個陽光重現的清晨,許文強鑽出貧民區的橋洞時,面對馮敬堯派來的汽車,許文強轉身就走,但丁力說:你救過我,我無以報,就讓我再受上一刀。他這一刀,留住了許文強,也終於遂了自己為馮敬堯做事的心願。到后來,許文強殺日本間諜逃離上海時,丁力再沒有任何選擇,沒有隨許文強一起走,直接就是留下來幫馮敬堯。他找到了負傷的許文強,這一次,他沒有再報許文強的恩,而是報馮先生的恩了。他深情憶及許文強對他的幫助,回顧一起奮斗的歷程。但他轉臉說:我不能對不起馮先生,他看得起我,提拔過我。他於是要了許文強的一個手指,也幫他離開了上海。他似乎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事實上更多的是對得起自己的夢想。只有跟馮敬堯,才能實現的夢想。
  從理想的角度來說,他這一步走對了。他跟許文強走,不會有日后的風光。許文強的離開,對他未嘗不是好事。有許文強在,他只能是個配角,現在他已成熟,可以獨當一面。但許文強在的時候,這些都還輪不到他,他喜歡的馮程程心中也只有一個許文強。現在,他似乎可以松口氣了。
  住霞飛路,去七重天,與馮敬堯握手。
  這個理想已經實現。下面,他春風得意,一心追求馮程程了。這是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能與馮敬堯握手已是夢中,況且娶其女!我丁力也有今天!今非昔比,他丁力有模有樣,一樣的風度翩翩,一樣的權傾一時,完全可以得到一個貌美如花的女人。
  在向夢想邁進時,丁力表現出了耐心,他的耐心與韌性一直是他優秀的素質。奈何馮小姐愛得深,許文強是揮之不去的影子。但他可以等。他了解事情的真相,知道許文強與馮敬堯之間無法消去的仇恨。馮程程在心碎之后,面對丁力的寬厚膀臂,最終無可選擇。事實上打動程程的,更多是丁力面對親情的真誠。他曾回憶小時候父親對他的責打,而今天想恨都無法再恨,因為父親已經故去。他在受傷后向程程交待要照顧他的母親。程程感動了,她對他說:你不能死,要想結婚你就不能死!
  他沒有死。丁力是個福將,總會在危險之時化險為夷,或得貴人相助。他再次將自己的理想推向一個高峰,娶了這個美貌如花而又溫情似水的女子。許文強沖進教堂,眼看着昔日的戀人與昔日的兄弟結婚了。許文強一無所有,但丁力幾乎是擁有一切。
  丁力的王者氣象表現在后面。他幫馮敬堯處理紛繁的事務,特別是許文強重回上海后,面對着許與馮之間一系列的矛盾斗爭,丁力還是頂下來了。雖說他不及馮敬堯的老謀深算,不如許文強的冷靜機敏,他還是表現出了果敢。這時候的丁力,更趨成熟,特別是在處理馮敬堯與聶人王的事件中,他表現出了大將風度。馮敬堯,他昔日攀附的大樹快要倒了,他自己卻已將長成大樹。馮敬堯搖搖欲墜,他終於有了最大的理想,便是取代馮敬堯。他要利用的,便是馮敬堯與許文強之間的深仇大恨。沒有鐵血手腕,如何成就霸業?丁力處理許文強與馮敬堯之間的事情,一樣不留情面,卻又一樣讓人無話可說。一個是他的岳父,一個是他曾經的兄弟。"你與文哥的事情遲早要解決"。他對馮敬堯說。他遞上一把左輪手槍,一顆子彈。
  馮敬堯倒下去了,丁力成長了。接着,他與許文強一起滅掉那個滿嘴愛國、實質陰險的聶人王。在這過程中,許文強因聶人王挾持方艷芸而不忍下手,丁力當機立斷,他深知機會一錯過,他與許文強都將死無葬身之地。於是他將許文強擊昏,率部進行了進攻,清除了上海最后一個強敵。至此,再無人能擋住他丁力前進的步伐了。
  百樂門盪漾的燈影,蒼涼而悠揚的薩克斯。許文強與丁力相對而坐,竟至無言。敵人已去,上海灘已是他兩人世界。但他們似乎並不快樂。當年他們初遇時不是這樣,后來創業時不是這樣,再后來太多的事情,恩恩怨怨,也不是這樣的氣氛。許文強說:一山不容二虎,我不想兄弟自相殘殺,只有我走。丁力挽留。許文強搖頭。他太明白丁力了,丁力最喜歡上海,已經當選為新一屆華董,怎能放下呢。而許文強不同,他來上海也許就是個錯誤,他始終想離開。現在,是機會了。
  對於許文強來說,《上海灘》是悲劇,他沒有選擇的機會,最終在百樂門口中槍倒下。但對丁力來說,《上海灘》不是悲劇。他有太多的機會,不斷地向理想靠近。就是到了最后,許文強還是給他留下機會。現在他不是與許文強雙峰並峙,而是一個人呼風喚雨。
  他終於成為了馮敬堯。


[話說上海灘]之七:秋風中那枝白菊花
  
對於劇情緊湊的《上海灘》來說,25集里人物眾多,事件頻發,民國初期的風雲盡收眼底。這樣的劇情,難得有詩意的境頭。即便是許文強與馮程程之間百轉千回的感情戲,亦少見詩意的浪漫,不似有些文藝劇那樣精致華美。如若數來,不過是許文強在雪中為馮程程撐過一把傘,那把傘撐過短暫的瞬間,更多的時候上海風雨如晦,許文強在掙扎中無力回首。
  而極有詩意的一個鏡頭,一個富有意象的標志,卻出現在丁力的身上,一個不懂得女人心而追求女人的丁力身上。當黃包車穿過秋風巷落,丁力手中那枝白菊花輾入車輪之時,上海灘由此定下悲情格調。
  丁力追求女人,早期有其質朴的一面。他是個精力旺盛的人,沒有許文強那些縝密的心思,自然在工作之余,對美貌的女人趨之若鶩。出於社會底層,沒受過教育的丁力,在這一點上沒有浪漫的准備,事實上他也不懂得浪漫,這樣他才會伸手去捏自己歌廳里小姐的臉,才會口不擇言,這與他的出身極為吻合。
  但丁力是有感情的人,對純潔而貌美的女人亦是動情的。馮程程的出現曾令他的眼睛一亮,轉而他便不作如是想,因為他自知配不上程程,況且許文強如此風流瀟灑,才是程程心中的白馬王子。但丁力內心有所不甘的,他期待他的艷遇。一個秋天的早晨,他在公園遇上了,一個巧笑倩兮的風情萬種的女子,在秋天早晨的陽光下,燦爛笑容將丁力悉數收伏。他跟着這個女人的黃包車一路小跑,腳下是已經飄落的黃葉。
  丁力是吹着口哨回來的,臉上抑不住的喜悅。許文強說又碰到女人啦。丁力說不是你才有艷福的。丁力這一次的表現竟有初戀的感覺,內心的狂喜歡令他手舞足蹈。
  現在看來,丁力不懂得浪漫,卻也會有驚人之舉,令女人對他刮目相看。去拜會那個女人時,他是想到要送花的,他去花店選花,沒有了平時的霸氣(否則老板不會那么怕他),在繁花叢中,亦獨有眼光看中了白菊花。他不懂得白菊花的意義,只覺得顯眼而突出。於是便捧着花叩門了。難得是便是那個女人亦喜歡,大清早得得到一束白菊花,是欣喜的,從眼神中讀得出對丁力質朴而魯莽的理解,以及幽居歲月里的一絲寂寞與無奈。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女人曾經是黑老大老金的姘頭,丁力的初戀會溫馨而美好。在穿過上海的巷道,同坐一輛黃包車的日子里,有過快樂,有過溫情。后來,丁力再也不曾如此浪漫而溫馨過。但丁力的快樂是短暫的,他泡了別人的馬子,招來的只是毒打與羞辱。
  又一個清晨了,傷口未愈的丁力拈一枝白菊花再次前來叩門時,開門的已是另一個人。她轉給他一封信,淡淡而憂傷的告別信令丁力心灰意冷。他手中的那枝白菊花在秋風中零落,他的初戀以此告終。
  如果說丁力面對毒打,碎了的牙還能往肚里咽,這個女人的離去最終令他無法忍受。他的失敗感激起他的自尊與自卑的雙混情感,他的怒火不可抑止。於是有了理發館里殺老金,當丁力用剃須刀割斷老金的喉嚨時,內心里有悲憤,不計后果的他闖下大禍,上海灘風雲突變。
  被輾碎的白菊花再不曾出現,丁力詩意的感情生活亦無法重現。但這個白菊花極富意象,從丁力選擇的那時起,便注定了丁力的感情生活有花無果,更兼有宿命的悲劇色彩。后來他面對感情的失落,尋花問柳過,一擲千金過,沒有笑容,只有欲望。而面對與馮程程之間的感情,他自卑,如同白菊花一樣充滿喪氣的味道,他拼命追求馮程程,隱隱得有不服許文強意思,也有當初對馮程程一見驚艷的最初記憶,但他失敗了。正如當初不懂得浪漫一樣,他選擇了白菊花,如同面對命運抽錯了牌,他的感情生活在那年秋風中早已零落成泥。


[話說上海灘]之八:風塵惜誤方艷芸

方艷芸凄婉地說:我真希望你不是因為報答我,才對我這么好。此時,是許文強重返上海,他常來方宅。方艷芸照顧了他的生活。上海灘已不是昔日的上海灘,變得低沉而郁悶,如同許文強一直冷着的臉。方艷芸會想起當年在***的許,或是初到上海時的許文強,而事實上,這一切都遙遠了。
自始自終,許文強對方艷芸是親而不密。他在落難時總是會找到她,這里面有着同窗時深厚而隱密的感情。他們或許在某一時期相愛過,而這種愛,更多的是彼此之間的理解,而不是風花雪月的纏綿。這對許文強來說,如同多了一位異性的朋友,兼有戀姐一般隱隱的感情。而對方艷芸,未嘗沒有隱痛。
初至上海灘,許文強曾經說過,我真想將以前的事情都忘掉。方艷芸不無傷感地說,也包括我們之間的感情?后來許文強在方艷芸的幫助下在上海立足,掙了錢,找方艷芸歸還舊賬,方艷芸又說,你總是喜歡和我算得清清楚楚。許說,艷芸,我們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方反問,蔡小冬小姐呢?許文強沉默了。當年熱血青年慷慨赴國難的往事一幕幕而來,他真正的初戀在蔡小冬倒在街頭那一刻結束了,與之一起結束的,是許文強理想的人生。他沒有回答方艷芸。他不願意再涉感情的禁區,如果不是馮程程后來的無盡柔情,許文強的感情園地只會一直荒蕪下去,也不會留給方艷芸來奼紫嫣紅。
  與其說許文強並不愛她,不如說他們相愛的機緣已盡,如同一樹花,因風雨錯過了開放的良時。但許文強相信方艷芸,在方的面前,他沒有秘密。他將方艷芸當成了紅塵的知已,而不是愛情的伴侶。對於男人來說,得一紅塵知己足慰平生,對於女人來說,一個自己暗中愛着的男人只能成為知己,更多的是紅塵歲月的無奈與隱痛。許文強一向欠女人感情與愛,他欠馮程程,欠阿娣,而欠得最徹底的,是方艷芸。方艷芸直到最后因許文強而死,也未聽到許一句溫情的話語。
  縱觀整個《上海灘》,方艷芸的戲並不多,但她卻是個重要角色,讓人無法忽略。前期她是許文強在上海的引路人,后期則是許背后冷靜的支持者。在許文強縱橫馳騁之時,方艷芸是站在背后的。前期,她只是幫了許文強一個忙,讓許文強在上海立足,此后便不再出現。許文強重返上海之后,方艷芸的戲份才多起來,她對許文強軟語相慰,照顧許的起居,在許文強需要的時候總是傾力相助,對如同困獸一般的許文強進行冷靜的勸導。淪落於風塵中的方艷芸,顯得成熟而冷靜。她是有才智的人,與許文強同出於燕京大學,在上海灘紅塵中數年她看得清世事,能從紛繁的表象中看到最終的結果。而她的能量,亦足以調動上海的高層。她一面在幫許文強復仇,一面冷靜得勸說許文強。她在許文強重返上海的當天便說過,真的要報仇嘛?報仇又能怎樣呢?你會傷害到更多的人,最終傷害到你自己。事實上她是一語中的,后來,她見證了許文強的心力交瘁,眼看着他與馮程程擦肩而過,眼看着更多的人倒在血泊之中,最后她自己也無法幸免,在聶仁王的槍口下,她成為一縷哀怨的亡魂。
  許文強不是喜歡表露感情的人,對方艷芸的感情,更是藏得很深,不會輕易表露。許文強對方艷芸的看重,是到最后才表現出來的。他與丁力聯手除掉聶仁王時,聶仁王挾持方艷芸一起赴會,許文強大驚,不肯出手,他不是不知道一旦放虎歸山的后果,但他怕傷了方艷芸。於是,一向冷酷而出手利落的許文強猶豫了。丁力只好將其擊倒,率隊進攻。等到許文強趕到時,方艷芸已經倒在了血泊中了。許文強這時候的表現,是克制后的盛怒,是對亡者無法挽回的極度悲愴。他一把拉過丁力,丁力不敢言語,他吼道,與我握手啊,你現在可以與我握手了!似乎方艷芸一死,他再沒有后顧之憂。於是,身着白西裝的許抱起方艷芸未寒的身體,一步步邁進秋意深濃的上海夜色中。
  最后一幕的方艷芸,便這樣消失在上海的夜色中了。在她的葬禮上,許文強沒有出現。這也是許與方之間耐人尋味的關系。按兩人關系,許文強沒有理由不出席。許文強的回答是,我去了她能復活嗎?一樣是冷冷的回答,更願意相信是傷到極處的回答。這也許是最合理而不合情的解釋,去了,亡者不會復活,這個城市倒下的人還少嗎?但這樣的不合情,亦更讓人遺憾。許文強與方艷芸之間,只能是如此遺憾。方艷芸淪落於風塵中,她的能量都付給了許文強,但她的付出最終沒有結果。說到底,她被這風塵所誤。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遺憾。


[話說上海灘]之九:亂侃馮敬堯
  
許多人認為周潤發擅長演黑社會老大,其實周演的黑社會人物,極少是真正的老大的。許文強不是,小馬哥不是,高進具有大哥風范,卻只是個賭徒。至於江湖情與英雄好漢中,將季哥置於江湖一哥的位置,周潤發溫吞的表演,缺少那種控制局面的絕對威嚴。
  那日與朋友聊起黑幫片,認為現在的周潤發適合拍一部真正的黑幫史詩片。而香港黑幫片的始作俑者《上海灘》,里面只有一位老大,那就是馮敬堯。
  馮敬堯出場時機把握得極好,那是許文強與丁力在上海立足之后。而在此之前,對馮敬堯的鋪墊已做得很充分了。從丁力及其他人的口中,不斷地提到這個名字,這位上海聞人的地位超然,令人仰視。馮敬堯真正露面時,先是背對着鏡頭的,一個前來求助的商人向他傾訴辦事的不順,請馮會長幫忙。這恰與好萊塢經典《教父》開場鏡頭極為相似,暗示了馮敬堯在上海灘的教父位置。許文強與丁力在上海的故事,離不開馮,波瀾壯闊的斗爭以此三人的恩怨徐徐拉開序幕。
  能坐到這個位置,馮敬堯自有其控制局面的手段。他在法租界可與法國人平起平坐,因為他有實業,有一批人為他賣命,於黑白兩道都能說得上話,恰是亂世中平衡局面的重要力量。真正的老大,是不會在一線砍砍殺殺的,只會在一個微笑中將絆腳石一一解決,馮敬堯便笑容滿面,更多的時候,他看上去是個慈祥的人,是個喜歡幫忙的好人,他總是穿着長袍馬褂,斯斯文文,說話低沉而沙啞。
  在許文強與丁力占了李夢麟地盤后,馮敬堯並沒有干涉,而是要求按以前的規矩辦事,抽百分之十的利。許文強年輕氣盛,不願抽利。馮敬堯便前來許文強的賭場看看,他慢斯慢理,抽着煙嘴,丁力一眼便認出了自己心中的偶像,激動得不知所措。而馮則是微笑着,邀請他們隔日到府上參加舞會。他感到這兩個年輕人的份量,習慣於別人順從的馮敬堯從許文強的矜持中看到了新生力量,他不得不重視。而舞會上許文強的從容表現,出面幫其解圍的果斷作風,更令馮刮目相看。他識得這個人才,尤其是車站發難程程被劫,許文強機靈而干練將事態平息,馮敬堯更是斷定了許文強的非凡才能。之后,他百般拉攏許文強。在許文強遇到幫會襲擊時,沒有幫忙,但交待留下活口,他是想讓許文強走投無路時收留,讓許死心踏地為其賣命。他做事總是步驟細密,步步為營。
  把握平衡是馮敬堯運權的重要方法,也是他的精明之處。對於許與丁兩人,他是不同的方法來用的。對於丁力,事先,他沒有安排任何職務,故意冷落,不久,為丁力在霞飛路買了房子,令丁力大喜過望,隨后安排丁務負責一家賭場,表現出厚厚的關心與希望,一下子便讓丁力死心踏地了。陳翰林被同事騙至丁力的賭場進行查封,遭暗算,幸得許文強在場救下,事態平息。馮敬堯得知后大怒,斥責丁力,轉而安慰並說,你自己負責的事情自己做主,許文強有許文強的事。話雖不重,卻有激丁力自立的意思。此時的丁力,漸漸得在內心與許文強較量,他在馮敬堯的鼓勵下,逐漸成長,也成為馮的心腹。后來許文強逃離上海,丁力得勢,馮敬堯還是牢牢把握住權勢,為平衡局面,一面讓丁力負責,一面任用祥叔的表弟作經濟顧問,他一直是幕后的真正主宰。
  但馮敬堯也有致命的缺點,這也導致了他最后的失敗。分析起來原因挺多,重要的有三條,值得欲成大業者鑒。
  一是用人猜忌。在與許文強合作的黃金期,馮敬堯一邊用許文強,一面害怕他與自己離心離德。眼看着許文強能力出眾,他在心里面是猜忌的。在與許一起赴廟會時,遇到算命先生,那算命的一番美言令馮敬堯笑逐顏開,轉而給許文強算命時,一句"你的前途比剛才那位先生還要威風的多",令馮敬堯臉色驟變。這句話其實是觸到了馮的內心,面對許文強的崛起,他不是沒有顧慮的。他那種大氣在許文強的面前便消失了。所以后來他對本來放手的事情插手,有意無意收買丁力離間許丁二人,一邊又想掇成許文強與馮程程,使許文強真正成為自己的女婿。他一面是想拉,一面又在防。但他還是控制不住許文強,遇到了許,對他也是遇到了注定的克星。 
  二是不識時務。馮敬堯作為上海聞人,本應懂得順應時代潮流的,面對日本的侵華勢頭,他若想在上海繼續立足,只能站在國人立場上,即便是虛假的表現。但馮敬堯竟然看不到這點,不僅與日本人狼狽為奸,還對愛國人士施以毒手,這在形勢上造成了他在上海的孤立,魯秋白一篇文章便讓他聲名掃地,許文強重回上海后,幾篇文章一發,他便無法立足。在這點上,他不及聶仁王,滿口的愛國與仁義,輕易便控制住了上海的新勢力。這時,馮敬堯本應及時收手,另謀出路,但馮敬堯最后更不識時務,鎮壓工人運動,暗殺聶仁王,結果一敗塗地,令形勢無法逆轉,他那曾經鋒芒逼人的刀刃終於鈍了。
  三是不留后路。作為黑社會的總頭目,馮敬堯最大的手段,還是敢於下毒手。暗殺陳連山、處置魯秋白、追殺許文強等等,馮敬堯在處理這些事情上,從來都想斬草除根。當然,這也促成了他的成功,所謂無毒不丈夫,成其大事者,從來都是要不擇手段的。但這也最終注定了他的下場。他終非正道,樹敵過多,事實上斬草豈能除根?暗殺陳連山未成,差點害死自己的女兒,處置魯秋白過狠,血腥氣令他斯斯文文的形象萎然墜地。追殺許文強,造成許的滅門之災,逼得許文強無法回頭,只能與他拼下去。他本也想為自己留下后路,但他最后的后路被丁力截斷,許文強的一顆子彈,讓他成為上海灘頭的一灘血,臭名昭著。
  在被責令離開上海時,馮敬堯已經蒼老了,早期談笑風生一言九鼎的馮敬堯一去不復返。他走在花園里,程程陪着她,秋深了,他說起葉落歸根的話,不無感傷地回憶起程程小時候,轉眼女兒這么大了,能回到從前多好呀。他說:到現在我才明白,只要你們都平平安安,我這一生也值得了。他明白得太遲了,他不可能回到從前,一切都無法回頭。
  最后的上海灘有個意味深長的鏡頭。許文強與丁力重新控制了上海,那個不可一世的馮敬堯,曾經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都已經了結。許文強與丁力在百樂門聽着音樂,回想往事,不勝唏噓。長貴前來報告說,公共租界來了兩個外地人,占了地盤,不肯交費。丁力先是說,與他們談談,轉而下令將他們踩平。許文強在一旁平靜地看着,悠悠地說,馮敬堯一生做錯了一件事,如果當初也像這樣,什么事都不會發生了。故事似乎回到了開頭,當年那兩個稚嫩的年輕人一樣不肯交費,馮敬堯卻陰錯陽差地放過了。他精明一生,也許這一開始便錯了,他在無意之中,早就為自己鋪下了不歸之路。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不是自己決定的,都是早已安排好的,只需自己粉墨登場,將戲演完。


[話說上海灘]之十:書生報國路幾條

中國讀書人一向有個理想,叫做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這是一種良好的願望。事實上達者未必兼顧到天下,窮者想獨善其身亦難。他們有理想,有抱負,亦有才華,只是在社會上走一遭后,往往撞得頭破血流,跌跌撞撞地走下去,離最初的理想只會越來越遠。
許文強報國之夢的開端,是搞學生運動。事實上,學生運動是種無謂的犧牲,鮮血流過,街道依舊太平。這條路上,曾有過許文強、魯秋白、歐陽漢等人的背影。他們走上街頭,揮臂高呼,喋血明志,何其壯哉。只是這條路極短,很快便不通了。他們流入社會,才發現路有千條。
許文強醒得最早,他在獄中便想清楚了。女友蔡小冬的慘死令他悲傷欲絕。往事不堪回首,他再也想重提過去。他對方艷芸說,人是會變的。他不再是熱血青年,而是在上海灘追求物質的冷面郎君。這樣,才有了無盡的廝殺,恩怨的糾纏,亡命天涯,卷土重來,最后是喋血街頭。
在亡命香港之時,許文強曾說過一段平靜而蒼涼的話。對前來找他的陳翰林說:第一次為了國家民族,結果我做了三年牢;第二次為了國家民族,我失去了一個手指。這些痛苦一輩子經歷兩次還不夠嗎?我追求理想,結果是一無所有,反而現在才得到安寧。這句話曾被一些正統的人士批判,說許文強是個社會的敗類。事實上,是這個社會先負了他,他最終又何曾負這個社會?恰是這句話,表明了許文強的真性情。他不是一個滿口國家民族的偽君子,卻在關鍵的時候能保住氣節。這是他與馮敬堯及聶仁王的最大不同。
許文強最后死於街頭,也許這時候的許文強離國家民族確是很遠了,但這個結果,是他從報國之路開始的。他想與這個社會同歸於盡,愛國之夢總是讓他在午夜醒來,無法真正的沉淪下去。他痛恨這個社會,卻無力挽回。
陳翰林的身上,倒是體現了一個典型的讀書人入世的標本,他身上有許文強初涉人生的影子。也許是因為這樣,許文強對陳翰林是有好感的,對陳翰林的成長予以了幫助。而陳翰林也成為許文強人生轉折的關鍵人物,說起來,真是命中注定一般。他們兩人,如同硬幣的兩面,共同表現出了一個書生復雜的人生。
失戀之后的陳翰林,以滿腔熱情想投入救國運動,於是他從軍未成,入了警局當了警官,結果他發現警察比流氓還要濫。他們向江湖上的人收黑錢,草菅人命,無惡不作。這時候的陳翰林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與他們格格不入,在執勤之時,被同事狠狠的算計了一把。在許文強與丁力的賭場里,陳翰林遭到暗算與痛擊,幸虧許文強出手相救。丁力教訓他說:傻瓜,像你這樣被人干掉都不知道。許文強說:在上海這個地方,你越卑鄙就越有前途。你要想立足,必須同流合污。他們濫,你要比他們還要濫。陳翰林此時才有所醒悟。
事實上,走入社會之后,何處不是這樣呢?當年在大學課堂里接受的愛國主義與正義,在現實社會中,不是一張白紙,而是有着豐富的內容的。在那個時代,恰是亂世,單純的書生意氣注定是一事無成,甚至是死於非命。陳翰林對這一點,一直缺少真正的認識,得到教訓之后,亦未能真正成熟起來。也正是這樣,陳翰林在上海灘中表現出了另類的氣息,有點可笑,卻也值得同情與尊敬。
陳翰林的不成熟,最終導致了許文強的人生道路的逆轉。當許文強告訴他山口香子欲對精武門動手時,曾叮囑,想讓自己置身事外。但陳翰林出於公心與正義,處理的時候沒有周全,致使許文強只得殺掉山口,亡命香港。更可笑的是,陳翰林對聶仁王的面目認識不清,竟以為跟着聶大頭便是愛國。馮敬堯差人破壞了國貨周活動,他只身前去抓馮敬堯,真是白吃了幾年飯。於是他被革職,賭氣前往香港找許文強,最終也導致了許文強的家破人亡,重返上海。
也許,陳翰林便是許文強的心理的另一面,他是許文強內心柔弱的影子,是書生夢不曾醒來的標記。陳翰林最后在亂槍中死去,他的戲是嘎然而止的,如同他從來沒有登台過。
現在看來,《上海灘》還是展示了一批民國知識分子的形象,如果從這方面說,這不僅是部黑幫片,還是一部知識分子的成長史。但這部歷史充滿了血腥氣,充滿了悲涼感。他們的結局太凄慘。這里面還有魯秋白,正氣凜然,死於非命,歐陽漢,文藝救國,痴人說夢。書生報國,路有幾條呢?他們都是書生,即便在社會中掙扎,還是有點落落的書生氣。於是許文強才會在內心矛盾斗爭,陳翰林、魯秋白才會愚頑不化,歐陽漢才會在獄中絕食,拒不投降。"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說到底,還是骨子里的清高,使他們面對這個社會無能為力。他們不能與這個社會同流合污,更無法與之同歸於盡。於是,書生的報國之路,沒一條是活路。
與許文強、陳翰林、魯秋白最終的橫死不同,歐陽漢最后離開了上海。他在獄中堅持了斗爭,也曾只求一死,但他還是被說服了。他出獄后神情黯然,許文強與馮程程送他上火車時,彼此之間沒有了激情,只是死生相隔般的冷靜。歐陽漢的離去,也許是個伏筆,是個暗示。 "將以有為也",一死何難,實現理想又談何容易。在歐陽漢離去的背景下,面對上海灘的榮辱沉浮,書生們的愛國之夢,或許因此而沒有陷入最深層的絕望。書生報國,最終是殊途同歸,但這個世界上,到最后,誰不是殊途同歸呢。這也許是讀書人看《上海灘》最后一絲苦澀的安慰,搖搖頭,無奈地微笑。

[后記]一生痴絕處 夢斷上海灘
  
第一次看《上海灘》,應是讀小學的時候,其劇情之緊張給童年留下了一抹深刻的印象。隨后的幾年里,再也沒有得以重看,人物亦多已忘記。只到讀高中快畢業時,才又在電視上重看了幾集。當那個戴着禮帽掛着白圍巾的人物一出場,"許文強"三個字竟脫口而出。

  在讀大學之時,我開始找有關周潤發,特別是上海灘的材料看,可惜的是事隔多年,兼香港未歸,資料極少。那時的我,對"周潤發"與"上海灘"這樣的字眼皆敏感,幾乎報刊上一出現便能看見。在大學的校園里,看了周的經典電影,可是《上海灘》就是無緣看到。

  快畢業之時,每日去泡圖書館,已經是意態闌珊,打發日子了。忽一日去舊圖書館翻舊雜志,想到當年上海台首推的《上海灘》,或許上海電視雜志里應有這方面內容。於是借來80年代前期所有的《上海電視》,一本本的翻。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被我找到了。現在記不清是那年的了,連續幾期登了《上海灘》的劇情介紹,極為詳盡,配有插圖。當時大呼過癮,連忙復印了來,帶到宿舍里細讀。就是那文字的敘述,加上當年我看過數集的印象,《上海灘》更給了我極大的沖擊。

  二000年初夏,我在南京,游夫子廟,在一家音像店的貨架上看到了《上海灘》VCD。要價100多元,當時雖窮,卻也毫不猶豫地買了下來。接下來的日子里,我開始陷落,陷落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灘。我終於得以全面觀看上海灘,也沒有廣告與其他條件的限制。想及報上所說,當年農村經常停電,《上海灘》播出正酣時,為防停電,幾家合伙買了蓄電池。遙想那個數十人擠在一起圍看的情景,真不知我現在一個獨享,是有趣還是無趣。反正,多年的心願得到了滿足,這對我才是最重要的。

  網上寫上海灘的文章挺多的,喜歡上海灘的人更多。我讀到過不少好的文章,寫得心有戚戚焉。特別是到網易周潤發版之后,見到高手如雲,得以看到許多以前沒見過的圖與文。周潤發版有個有趣的現象,只要是有關上海灘的貼子,點擊率都很高。

  現在看來,《上海灘》是部民國史詩,以許文強在黑白兩道中的掙扎,宏闊地展示了民國的社會現狀,刻畫了復雜的人性特征。據資料顯示,此劇編劇參考了大量的民國史料,借鑒了民國電影中的人物場景,重現了當年氛圍,而幾位主演也認真溫習老電影與記錄片,在言談舉止上竭力與那個時代契合。

  如果冷靜地想一想,《上海灘》吸引人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呢?故事精致,人物鮮明,格調悲壯?或許這些都是因素,喜歡廝殺的可以看到刀光劍影,喜歡言情的可以看到恩怨纏綿,喜歡歷史的可以看到民國風雲。總之,上海灘臻於完美,它以藝術的手法,繪成了一幅民國的《清明上河圖》。

  當然,經典作品必須有經典人物。上海灘的經典,很大成度上是許文強形象的成功。他復雜的性格,離奇的遭遇,優雅的風度,縱橫的才能,都構成了二十世紀電視劇無法逾越的高峰。許文強也構成了無數年輕人的夢想,男生想以此為榜樣,不枉拼搏一場,女生自此有了暗戀的對象。而更多的人則從此對影視人物有了立體的理解,在善惡之中全面分析一個人。

  在跨向二十一世紀時,曾有媒體回顧一個世紀的影視風雲,《上海灘》毫無爭議的名列第一,許文強也是最難忘的銀屏形象第一號。也許現在看來,這部戲的場景簡陋了,色彩暗淡了,但這沒關系。二十幾年下來了,贊美與詆毀都不太重要,只是我們在成長的記憶里,浪奔浪流的旋律無法抹去。

  今年春節前后,因受到寶姐的正版《上海灘》DVD截圖的激發,我陸續寫了幾篇有關上海灘的文章,在發版貼了,也在其他幾個網站貼着玩,有不少朋友給了我鼓勵,竟也不顧水平之低,也了近十篇。在這過程中,有幸得到朋友寄來的正版《上海灘》DVD,再看此劇,竟是升級版,真感嘆現代科技給人的方便與享受。我的上海灘之夢,還在未醒時。

  一生痴絕處,夢斷上海灘。此文算作我那十篇系列文章的結束語。這個系列,也作為我獻給周潤發五十歲生日的禮物,兼紀念我入發版一周年。
---本文出自網易周潤發論壇

評論A:

文強對丁力說過,做人不能鋒芒畢露,可他自己,即使努力低調、斂盡才華,卻仍是驚才絕艷,讓人過目難忘。他想做老二,可有了他的存在,誰敢在老大的位子上坐得安穩呢,馮敬堯、聶人王、丁力,都會想辦法把他除掉的,只是早晚而已,因此最后他被法國人槍殺,出人意料卻也合乎天理,惟一的解釋就是天妒英才。
上海灘沒有交代文強的家世背景,但從片中推測,他應該是***生、***長的,如果文強的母親還活着,她肯定希望自己的兒子平庸一點、再平庸一點,這樣會活得久一點、過得開心很多。可有一種人,天生注定就是傲然於世的,即使低着頭,仍然鶴立雞群。機智勇敢、沉穩干練、一表人才、風度翩翩……所有美好的詞用在他身上,都不為過,丁力學了他一點皮毛,已經雄霸一方、受用終生了。
可許文強自己,卻沒有辦法如丁力那樣坦盪做梟雄,因為從本質上說,文強和丁力是兩種人,他們的信仰不同,文強自從搞上了學生運動,就注定了他的命運,雖然他也想改變自己的信仰,可這個東西已經刻在他的骨子里了,沒有其他出路。因此當他發現日本人想滅精武門時,雖然明知后果——失去榮華富貴、愛人、甚至生命……可還是撥了電話。毫不誇張的說,許文強是抗日英雄,在他那樣的情況下,能作出如此的決定,絕不是一般人可為的,那是骨髓里都透着愛國氣的人才敢干的事。
這樣一個完美的角色,是最難演的,高大全,稍不留意,就會演空了,可周潤發卻讓這個人物活生生立起來了,而且一立就再也倒不下去,成為電視史上的一個神化。他用自己的相貌、風度、舉止、氣質,讓文字在他面前黯然失色了,再好的語言也難以描繪他那懾人心魄的美,他往那里一站,你就知道什么是玉樹臨風,他對你一笑,你就了解什么是傾國傾城,他的手指一斷,你就明白什么是肝腸寸斷,他中槍倒地,你就體會什么是萬箭穿心……
他的一個眼神、一個蹙眉、一個手勢,包含的韻味超過小說數萬字的信息量,把從古至今的美男,拿出來溜一遍,綜合得分沒有超得過文強的,稱他為絕世美男子,肯定沒問題,看罷上海灘能感嘆的就是,此君只應天上有,人間哪能幾回聞。
B:

那一年我放棄了"許文強"
那一年,我放棄了"許文強"

那一年我還年輕,在外地上學,由於我們學校條件還好,周六時我們可以看到電視,但是肯定是看不全的,因為晚上要上晚自習。所以也就是能看從下午老師下班到晚六點之前這段時間。
平時我不太喜歡看電視,但是由於好朋友的推薦說是《上海灘》這部片子特棒,年喜新厭舊 她那種痴迷的樣子,那個星期六晚上我也決定去班上看看許文強,那天晚上我印象最深的是這樣的一幕鏡頭,馮鏡鐃被許文強殺死以后,馮程程要離開上海灘,許文強在碼頭上送別的情景,當時許文強的眼中含着眼淚,那種說不出的感情在他的眼睛里全都體現了出來。
回到寢室那一夜我沒有睡好覺,那西裝,還有西裝口袋中露出的一小點手帕,那迷人的微笑讓我徹夜難眠。就在那一天許文強成了我心中的偶像。
第二日,我就開始找廣播電視報,收集《上海灘》的前幾集的內容簡介,尋找一切機會看續集,直到許文強被亂槍殺死,我的心一直久久不能平靜,導演為什么會讓他死?如果不死他會做什么?他會找馮程程,會和馮程程過上和美的生活,會有孩子,會有一個家。但是他會什么時候死嗎?因老而終?不太可能,他們的生活中意會是和外界有矛盾的。他能全部忍過嗎?從電視中看他做什么都是最出色的,如果不出色他就不會有飯吃。他就不會給予未來的孩子和馮程程以幸福和滿足。而做得太好又會樹敵,更況他已在幫會中太久,無論是他的兄弟還是他自己都有是殺過人的,殺的這些人做為幫會的頭目,他是要負責任的。既便警察不找他,仇家也不會放過他的。而他要是想維持一個平靜的生活該是有多難,所以他被人殺是遲早的事。這樣想來,許文強的死我也不那么遺憾了,換個位置,如果我是導演的話我也會這樣安排的。這件事就這么想通了,但是他的形象卻久久揮之不去。
再想想馮程程,如果她真的接納許文強的話,她的心里是不是總有一個疙瘩?自己和一個殺死父親的凶手同眠,那和自己殺了父親有什么區別?她這一生會在負疚之中度過,也不能算上幸福。
那許文強也太自私了點兒,即要為前妻報仇,以表明他愛妻愛子,又要娶人家姑娘,以重新獲重他失去的愛。這對於馮程程來說太殘酷了。也難怪許文強當上了上海灘幫會的總頭,真是因為他性格中是一個流氓,怎么這樣的一個流氓竟讓導演給導得成了我心中的偶像?如果生活中真的遇到許文強這樣的人,我會跟隨他過一生嗎?不,不會,跟隨他過一生,將永遠不得安生,跟他過一生,永遠得不到心理的滿足,因他這種人太自私,根本不懂得放棄,而是什么都想得!
三思之后,我豁然開朗,我放棄了許文強。只因他心中只有自己!
從那以后,心中再也沒有過偶像,也不再追星!走過了青春燦爛的年代


劇名:上海灘
劇種:時裝劇
出品:香港TVB
年代:1980
監制:
編審:
演員:周潤發、趙雅芝、呂良偉、劉丹
長度:16 x 45 分鍾
備注:TVB出的"壓縮版本"
劇情:

  許文強(周潤發),熱血愛國,因參予學生運動而被捕下獄 .出獄后,轉而追求名利,立志出人頭地 .強無意被卷入一黑幫火拼,被頭目

羅致加入,亦因此結識了在貧民區長大的丁力(呂良偉),兩人結成好友,並同在黑道中闖出名堂. 后因緣際會,為叱上海黑白兩道的馮敬堯

(劉丹)之女程程(趙雅芝)解圍,后加盟馮的集團,成為黑道中炙手可熱的人物 .另一方面,程程對強一見傾心,但強恐負累佳人,雖深愛

卻未表露 .雙方的保留,不只令兩人遺憾終身,同時更引出二人與力之間的一段錯綜複雜而又刻骨銘心的三角戀情 .
  強雖熱衷名利,但愛國之情猶在,他無意發現馮與日人勾結,殘害同胞 .權衡之下,暗里破壞馮的陰謀,令馮損失慘重 .馮根查真相,雷

霆震怒,下令追殺強 .強迫得放棄一切,只身逃往香港 .
強抵港,幸得貧家女旺娣一家照顧 .強因感恩而對娣漸生愛意,同時,對追逐名利亦已生倦意,遂決定在港生根,與娣成婚,重過平淡生

活 .可惜,馮對強絕未放過 .一日,強外出返家,驚見全家慘死 ,痛不欲生,立下毒誓,必要血洗馮家 .強重返上海……

在時間的長河中,《上海灘》經受住了歲月的沖刷,益發顯示出它持久的魅力:十年后的1990年,香港評選80年代的十大電視劇集,《上海灘》力克《射雕英雄傳》、《流氓大亨》、《義不容情》等名劇,榮登十大榜首;又是一個十年,在2000年由馬來西亞傳媒界邀請各路人士組織的一次20世紀華語電視劇百強評選,《上海灘》再登百強之首。
在電視劇中,很少有一部作品能夠塑造真正的悲劇性格,但《上海灘》為我們奉獻了真正的悲劇人物:許文強。有人說,許文強之前港劇沒有悲劇人物;許文強之后,港劇中的主人公再怎么卧薪嘗膽、再怎么自我奮斗,與游走於黑道人生和民族大義間的許文強相比還是相形見絀。許文強已成為港劇之絕唱,這個扮酷、裝壞、總在拒絕社會卻又被社會吞噬的男人,這個有着憂郁深沉的雙眼、嘴角總是帶着一絲嘲諷笑意的男人,在他貌似冷酷和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隱藏的是善良和真誠,而這最后一點良知也正是他的致命傷。他的悲劇引起了萬千觀眾的共鳴,不管你是男是女,不管你受過何等教育,不管你從事什么樣的工作,只要你看過《上海灘》,你一定不會忘記這部經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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