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風穿堂過


林依人和她的名字一點都不配。她一點都不依人。

她是個胖子,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是個胖子了。
那年我十五歲,上高一。憑着男生特有的小聰明和初中不錯的底子,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和剛剛認識的一群滿身臭汗或陽光或猥瑣的男生在學校招搖過市,嘻哈打鬧,按照成績選位置,於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上課的時候和幾個跟我差不多興趣的男生打賭英語老師的胸是C還是D。通往幸福路上唯一的障礙就是班主任。
他經常會冷不丁出現在后門,從后門的貓眼偷看我們,我被慫恿去用彩色膠布封住了貓眼,班主任生氣盤查起來,幾個沒良心的朋友第一個就出賣了我。
班主任大發雷霆,說,你們幾個混世魔王,怕你們幾個影響其他同學學習,就把你們放最后一排,你們幾個倒還真就王八看綠豆看對眼了是吧。下星期換位置。我親自來排。
我的幸福生活就結束在這兒了。

幾天以后,座位表被貼在黑板前面,我的位置在走廊的窗子那一邊,跟窗子中間隔着兩個人,旁邊便是教室的過道。
看到是靠近走廊那一邊的位置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完了,班主任會隨時隨地像幽靈一樣出現在窗子旁邊盯着你,小說看不成了,手機用不成了,小人畫不成了,紙條寫不成了,作弊也做不成了,在我本來就覺得是晴天霹靂的時候,我看到了坐在我旁邊同桌林依人,就更覺得人生無望了。
一列三個人,林依人坐在中間,她右邊坐着一個每天只知道拿着本子寫啊寫的女生,左邊就是這個上輩子做了孽才輪到這個地步的可憐的我。
班上的女生大部分都很瘦,頂多也是微胖,林依人就成了班上最胖的女生。
她的臉不大,但是身上,可結結實實都是肉。她也是一個土得像剛剛從解放前走出來的女生,打扮卻像一個中年婦女。頭發永遠扎成馬尾或盤在頭上,一個夏天就幾件T恤換來換去穿,夏天也從來沒有穿過短褲,都是大地色系的休閑褲和牛仔褲,再加上運動鞋,冬天就在外面裹上棉襖或者羽絨服,更像一個球。本來也是很青春的打扮,但是被林依人穿上,可就完全是另一番模樣了。
衣服永遠是綳在身上,跑步的時候都邁不開步子,只有胸一抖一抖,身上的其它肉也跟着一步一晃。
我幾乎不跟她說話,即使說話也基本上都是問句。比如,老師剛剛來過沒,講的哪一頁,這章已經學過了嗎,等等。
她也從來不主動找我說話,倒是跟旁邊的女生還蠻聊得來,有時候兩個人就趴在桌子上說些悄悄話,然后兩個人頭靠在一起偷偷地笑。
她來得比我早,走得比我晚,甚至連下課的時候連廁所都沒見她去過。這點一直是我心里的一個疑惑。
但是那個時候我沒空去解開這個疑惑,也懶得理會她。


因為我的心里滿滿都是許言言。
許言言是特別好看的女生,不光是我覺得她好看,我覺得應該是,有眼睛的人都會覺得她好看。她眼睛不大,但是一笑的時候就彎彎的亮晶晶的,鼻子也小巧,唇紅齒白。皮膚上沒有一點瑕疵,留着中發,偶爾扎起來,巴掌大的小臉,還有一顆小小的虎牙。只要許言言一笑,我就覺得我像是個在烈日下被炙烤的冰淇林一樣,融化的同時還想着,死了我也願意啊。
我經常在看電視的時候把主角想象成我和許言言。
我叼着雪茄,踢開大門,犀利的眼光看向其他的小嘍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開槍結束,救出被當成人質的許言言,風在背后吹啊吹,我的大衣飄啊飄,我酷拽地一笑,摟着許言言,背后跟着我的小弟。沒錯這個是《上海灘》。
在子彈飛向許言言的那一刻,我飛快地撲向許言言,擋在她前面,救下她的命,然后瀟灑地在她的懷里離開人世。沒錯這個是《中南海保鏢》。
我潛入少林寺學習武功,和釋小龍以及郝邵文救出被強占的許言言,在夕陽下和許言言擁吻,沒錯這個是《少林小子》。
許言言在我面前,眼含淚水,撫摸着我的臉,同時眼淚掉下來,說,“李哲,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沒錯,這個是《半生緣》,這個太陰柔了,而且不吉利,不要這個,啊呸。
而當我想象完,把目光撤回來的時候,看到了正在旁邊做題的林依人的雙下巴,頓時就覺得不寒而栗。場景還是那個場景,但是如果把主角換成林依人的話,就從偶像劇變成恐怖片了。


我搖了搖頭,拿起筆亂寫亂畫,恍然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一抬頭,英語老師正盯着我,“李哲,東張西望什么,說的就是你,作業呢?”
“我......忘在家里沒帶。”
這種招數我從念書到現在,用了很多次,原以為老師會說下次帶來或者下次注意,但是英語老師說,“那行,給你十分鍾,回去拿吧。”
“啊?我家蠻遠的。”
“你家不就住學校對面嗎?上次你爸見到我還跟我打招呼,讓我特別關照一下你。趕緊的,回去拿。”“老師,我好像帶了,我再找找。”我把桌子蓋掀起來,開始慢騰騰地,一本一本地翻,嘴里還自言自語,誒,去哪兒了,也不在這兒。
老師翻了我一個白眼,說那你慢慢找,下課要是還沒找着我就打電話讓你爸給你送來。
我猛點頭,用書擋着自己,病急亂投醫地問林依人,“昨天的作業是什么?”
她在本子上寫,情境對話。然后把本子推了過來。
“你們都交了嗎?”
她點了點頭,“早上就交了。課代表讓你交,你在睡覺。”
我用那本書打了打自己的頭,我就等死吧我。
“我這里有一份草稿,我交上去的不是這個,你要嗎?”
我猛點頭,“快給我!”
她拿出一個本子交給我,我把它藏到英語書下在前面摞起高高的書,開始奮筆疾書地抄。終於在下課的時候交上了作業。英語老師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放了我一馬。

交上了作業就像一個剛剛炸碉堡歸來的英雄一樣,癱在桌子上,換個姿勢看到林依人,於是隨口說了句,“謝謝啊。”
她直搖頭,也沒有再說話。
“哈,你連寫個英語作業都打草稿啊,這么認真。”
“也不是認真,反正也沒事。”
“那既然你這么閑,以后你打的草稿就給我抄一下吧。”
“哦。”
從這以后我每天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過她的作業抄在自己的作業本上,到后來我懶到跟她說,要不你幫我做一下。
林依人面露難色想推辭,但是不知為何還是答應了下來。她自己的作業,筆跡工整,沒有一個錯別字或者塗改的痕跡。給我寫的作業上卻字跡潦草,飛龍舞鳳,居然沒讓老師看出破綻。
有時候我心血來潮想要弄懂一個題,問她的時候,她會不厭其煩一遍一遍地給我講,我聽不懂又沒耐心,聽到一半就發脾氣,算了不聽了,她就會默默地把本子拿端正擺在自己的位置上。
林依人最好的一點是沉默。因為沉默,她不問我不想回答的問題,也不會一直跟我聊八卦。她跟我同桌,但是說過的話還不如樓下的鄰居多,她不問不該問的問題,好像也沒有任何好奇心。
因此我和她同桌一年時間,我對她的了解依然只是她的名字和排在中上的成績以及好像永遠都掉不下來的體重。
而在這一年的時間里,我對許言言的了解可就突飛猛進了。


許言言愛笑,許言言一到下課就跟朋友們成群結隊的去上廁所或者去陽台上透氣,許言言的爸爸是個公務員,許言言最喜歡吃的就是蘿卜燉牛腩,最討厭吃的就是豆腐,許言言可一點都不愛粉色,許言言有許多的發夾,每天換着戴,許言言的成績不好但是也沒關系,反正她的夢想是當個演員,演員不需要成績好,許言言小時候一直都是短頭發,許言言愛看書,許言言老愛看些我不喜歡的節奏慢得不行的老電影,許言言一哭起來也漂亮得不得了,許言言最迷戀的明星是林俊傑,許言言還有個上大學的青梅竹馬。

假期的時候,我騎着車,穿過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來到許言言的樓下,盯着她陽台上的小花和亂七八糟的植物,想象着許言言給它們澆水的場景,有時候能呆好幾個小時,太陽把頭皮都曬疼了。
我經常在晚上去許言言的爸媽愛打牌的茶館,等很久很久,偶爾會碰到獨自出來的許言言,我就騎着車在她面前緊急剎車,說,許言言你怎么在這兒啊,好巧。
許言言的生日,我在網上看好時間,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去另外一個城市,林俊傑的簽售會,排了好久的隊,然后輪到我的時候我大叫,寫上親愛的許言言,一定要寫。她的偶像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畫了一個愛心,非常快速地寫了,我還沒來得及看出那是什么字,就被后面的粉絲推走了。后來經過我的仔細辨認,發現那幾個字是,徐艷艷。我呸,我的許言言才不會有那么俗氣的名字呢。我在課上看的時候,林依人盯着它,於是我隨手扔給了她,說喜歡就送給你了。
我忍着瞌睡,仔細看完了許言言說喜歡的那些電影,我一部也不喜歡。可是看完之后就覺得自己又淵博了,這樣許言言跟我聊電影的時候我就不會沒有話講。
我把許言言的每張照片都存起來,翻了許多在她空間留言的人的相冊,找到關於許言言從前的點點滴滴,寶藏一樣地鎖在電腦里。
打球的時候如果許言言坐在觀眾席上,我比任何時候都拼命,帶着球橫沖直撞,我什么阻礙都看不見,我只能看見眼睛跟着球在轉的許言言。
自從我知道了許言言喜歡成績好的男生之后,我每天都預習第二天要講的內容,不厭其煩地騷擾林依人讓她給我講題,為了有一天考得很好的時候,許言言投過來的笑眼。
我也想過表白,但是當我看着許言言亮晶晶的眼睛的時候,我就緊張得說不出來話了。很少碰到讓我緊張的事,可是許言言總能,要是追根究底的話,大概是許言言的眼睛太漂亮,漂亮得讓人覺得在她面前永遠一無所有,永遠兩手空空。


下課的時候我盯着許言言跟旁邊的同學翻一本雜志看,不知不覺就看呆了,轉過去發現林依人正在看我,我忙解釋,“我沒在看她。我在看她的發夾。真好看。”
許言言別了一個淡藍色的發夾,是X的形狀,在耳朵旁邊。
林依人點頭,“嗯,是好看。”
我沒了話接,低下頭來玩手機,過了一會兒,林依人用胳膊肘拐我,我急忙收起手機,端正假裝看書,直到班主任走。
我突然沒頭沒腦地跟林依人說,“我喜歡她。”
“嗯。”林依人點了一下頭。
“下節什么課?”
“數學。”
“好煩,下下節呢?”
“體育。”
“靠,又是體育,還是學交誼舞嗎?”
“嗯。”
“我他媽的真的是想不通了,那個體育老師腦子里有屎吧,你們女生學跳舞就算了,憑什么讓我們也一起啊,我都逃了一節了怎么還沒學完。我現在最他媽討厭體育課了。”
“我也很討厭。”

先是自由分組。我本來想邀請許言言跟我一組,但是在我還沒想好措辭的時候,許言言已經被另一個男生牽着手開始練習了。我隨便邀請了一個女生。最后落單了林依人和一個男生。
那個男生喊,“老師我不跟她一組。她那么胖,影響我發揮。”
所有人的眼光都投過來,包括許言言。林依人站在原地,低着頭手足無措,一句話都沒有講。
“她又沒招你惹你,你說話干嘛那么難聽呢。我跟你換。”我不知道為何說出了這句非常男子氣概的話。
林依人看着我,眼睛里的淚水越蓄越多,她急忙看向別處,把手交到了我手里。
其實我也很不想跟她一組,但是我至今都說不清楚,當時逞能的原因。
我非常不耐煩地做出摟着她的腰的姿勢,卻還是跟她保持距離,無奈她體積太龐大,我的手根本伸不到那么長,所有跟別人輕松完成的優美動作,跟笨拙的林依人一起,就成了笑料。她滿臉歉意地看着我,練習動作,明明是我動作的不規范,卻拼命跟我道歉,小聲說着對不起。
大家都停下來看着我們這一組,有的起哄,有的偷笑,有的看熱鬧。
我心里不痛快,於是故意摔倒,裝作扭傷,剩下的半節課,便和林依人坐在旁邊休息。
我看着許言言和別的男生手牽着手練習,心里涌起一陣難過和不快,轉移注意力問旁邊的林依人,“你現在有沒有特別想做的事?”
“謝謝。”
“啊?不客氣啦。我在問你有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我現在特別想揍人。”我盯着摟着許言言跟許言言四目相對笑得正開心的那個男生。
“有啊,就是跟你說謝謝。”
“那有沒有特別想得到的。”
“沒有。”她想了想,搖頭說。
“怎么會沒有呢?沒有喜歡的人嗎,沒有想要的東西嗎,沒有想實現的願望嗎?活得真無趣啊。”
“有的東西看看就好了啊。不一定要得到的。”
“扯淡。”
“真的。我覺得,有些東西太美好,就不該屬於我。”
“夢想這種事情呢,你就把它定高一點,反正你也不知道會不會實現,就定得大一點,實不實現都以后再說,算了,我打賭你的夢想一定很無趣。”
“我想做個老師。”
“得了吧,這又不是小學作文。”
“我真的想做個老師。”我暗自搖了搖頭,林依人啊林依人,的確是跟許言言不能比,連夢想都這么無聊黯淡。


文理分科前夕,我害怕許言言分到了別的班,跟我的距離更遠了,於是我決定跟許言言表白。
我在上課的時候翻遍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情書,東拼西湊再加上自己匱乏的語言,開始寫情書給許言言。
林依人用胳膊肘拐了我一下,我立馬用書把情書遮起來,假裝聚精會神地做物理,嘴里還念念有詞,趁着老師轉身的當口,把情書匆匆忙忙地折了一下,塞進校服口袋。

不出所料,從那次體育課以后,林依人就經常缺席體育課。
當我打完籃球大汗淋漓地從操場回來的時候,看到只有幾個人的教室里,林依人以一種很怪異的姿勢坐着。
“有紙嗎?”我問。
她的背歪着,只在凳子上坐了一半,打開書桌,半遮半掩地掏紙巾,從書包的縫隙里,我瞥到了一個粉紅色的包裝袋,我突然就明白了林依人這么坐的原因可能是因為生理期。
我接過紙擦汗,問,“干嘛還不回去?他們上完體育課就直接回去了。”
林依人說,“晚點再走。”
我點點頭,把校服拉鏈一拉,籃球往桌子底下一放,就從后面走出教室。
下午的教室沒有開燈,林依人的背影看着依舊是一種很扭曲的姿勢,我看着她的背影,又折了回去,把校服扔給她,“我家停水了,幫我洗洗吧。”
林依人一臉驚訝,還沒反應過來。
我牽過衣角聞了聞,“不要因為衣服上的男人味愛上我啊,我要求可是很高的。快點去吃飯吧。”
我轉身離去,頓時在心里遺憾,剛剛是沒有攝像機在拍,要是有攝像機的話,我分分鍾電視劇男主角啊。英俊瀟灑帥氣還體貼。

過了幾天,林依人遞了一個紙袋給我。
我打開一看,是我的校服,被折得工工整整。
林依人滿臉歉意地拿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團,說,“這個,我洗完才發現,對不起啊。”
我通過背面被水浸濕的印記,隱隱約約看見幾個字,頓時明白了這是當時被我寫廢的情書。
我說,“既然覺得抱歉那就重新給我寫一份唄。”
“可是,我沒看過,我不知道內容。”
“情書會寫不?”
林依人搖了搖頭。
我說,“沒關系你就當是給你喜歡的人寫。不要出現性別就好了。后面的我再看着辦。”

我正在研究試卷上的紅叉的時候,林依人推過來一個信封。淡綠色的花紋。我大喜,拆開一看,這感天動地的文采加上我這個帥得慘絕人寰的長相,許言言還不非我莫屬。我在心里仰天長嘯。
我躲在被子里,借着手機的光,看着那封情書,一個字一個字地編輯,然后發送給了許言言。
接下來就是漫長又煎熬地等待。我聯想了很多種回復。
如果拒絕的話,我應該怎么說。如果答應的話,我接下來要帶許言言去哪里約會。
我把屏幕按亮了一次又一次,但是卻沒有收到任何回復。
許言言沒有理我。
第二天我沒去上學,裝病賴在床上說自己要死了,誰都懶得理。實際上我也覺得我真的快要死了。手機滴滴地響,我急忙從枕頭下掏出手機,卻立馬失望了。是林依人發來的。她問,老師現在要收分科的志願書了,你的交了沒?我回她,你幫我寫一張。我選理。

我決心去找許言言。
我等在許言言家的樓下,調整自己的呼吸,一遍一遍地想象用那種語氣跟許言言說話比較好。
嗨許言言又見面了?
許言言不知道能否賞臉給點時間聊一下?
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嗎?
我坐在自行車座上,忐忑不安地望着遠處。
許言言就出現了。但是旁邊還有一個男生。我不認識。兩個人抱着書並肩走着,許言言走進樓道,又轉過身,快速地在男生臉上親了一下,又才跑進去。
我愣在原地,覺得世界都靜止了。反應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騎着車逃離這個地方,我一手把着龍頭,一手抹着根本就擦不干凈的眼淚,那一天,我覺得生命里所有的難過和挫折都來了我這里。

由於快分科考試了,班上的氣氛很緊張。我卻渾渾噩噩地發了一上午的呆。滿腦子都是許言言在那個男生臉上留下的吻。林依人把習題本推過來,說,“上次你問的那個題,我找到了一種更簡單的方法。”
我把書往桌子上一摔,轉過頭趴在桌子上,“我不想聽。你別煩我。”林依人沒有再說話,但是我依然能在我的后背上感覺到她的目光。我更加不耐煩,轉過身沖她大聲說,“你以后別煩我行不行,誰稀罕你給我講題啊,你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要考第一啊,你做你的好學生你管我干嘛,我成績好不好跟你關系大嗎?”
林依人看着我,眼神里寫滿了失望,她說,“你別這樣。”
“那你想我怎么樣啊?你以為你幫了我幾次你就能對我指手畫腳了嗎?你以為你是我同桌你就夠了解我嗎?別高看自己好不好,你以為你誰啊,輪得到你對我發號施令嗎?”
林依人把習題本收回去,抿了抿嘴,轉過來看我,語氣平靜,“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一無所長,腦子里什么東西都沒有,你以后還會碰到無數個許言言,但是你一個都抓不住。”
我愣在原地,像是悶生生地吃了一個拳頭,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沒想過一向沉默的林依人會頂撞我,也沒想過她會如此否定我。雖然她說的是我並不想承認的事實。但是細想,對我抱有希望並且耐煩的,也就林依人一個。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這么對我的,偏偏不是許言言。她像一把刀子,我用她來攪動我的心。雖然痛但是卻樂此不疲。


年少的戰爭總是短暫而可笑的,因為這次爭吵,我和林依人一個多月沒有說話,一直持續到新學期的開始。
許言言選了文,去了別的班,我和林依人選了理科,還是同桌。
她依然溫柔沉默,不厭其煩地給我講同一道題。
難得碰到停電的晚上,全班點起蠟燭自習,我趴在桌子上,林依人專心地給我講現在完成時和過去完成時的區別。她依舊是那個很土很土的女生,一年過去了,好像稍微瘦了一點,又好像沒瘦,看不大出來,但是我頭一次在燭光下看着她,她的整張臉都映在橘黃色的燭光里,格外溫柔,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林依人也是很好看的。
分科后一學期,許言言又換了男朋友。對象不是她的青梅竹馬,而是另外一個班的學習委員。我聽說這個消息,又沉默了好幾天,走在斑駁的樹影下,想起關於許言言的點點滴滴,把眼淚抹干凈,不知不覺走到了許言言的班級外,看到她聽着歌,利用課間的十分鍾,跟那個男生在陽台上說這着話。
到這兒,我才覺得,我為期兩年的暗戀,終於結束了。
因為就算再次選擇,她也沒有選擇我。


從此我的目標便變成了大學。因為我一心認為上了大學就能擺脫父母嘮叨,擺脫作業,有大把大把時間玩游戲,有大把大把時間泡妞而且有大把大把妞等着我泡。可能還有比許言言還漂亮的。
我開始認真跟着林依人學習,每天晚上看書看到很晚,第二天早上踏着鈴聲走進教室,林依人已經在我的書桌里放了早餐。有同學議論和拿我和林依人的關系開過玩笑,她不回應,我也不多做解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我對林依人的了解依舊不多,她也很少談及自己,我怕觸及到她不想碰觸的地方,於是也沒有多問。
以后的高中生活,也就如此。


在大學這個詞的動力下,原來以為漫長的高中生涯,比我想象中更快地結束了。
最后一次班會,班主任說着加油的口號,說,你們要相信自己,不管你們發揮得好還是不好,只要你們盡力了,就是我們高三(14)班的驕傲。離別在即,我突然覺得班主任居高臨下的姿態,也沒那么討厭了。
班會結束以后男生留下來布置考場,清理所有課桌里的東西。
我把林依人的桌子搬離留出過道,在放下桌子的時候,看到了原來放了一摞厚厚的書的位置,現在空空盪盪,只有一排整整齊齊的,我的名字。

高考結束以后的散伙飯上,林依人微笑着看大家開着玩笑,抱頭痛哭,她坐在角落,沒有喝一杯酒,也沒有抱任何一個人。
隔壁桌是許言言他們班,許言言被起哄和男朋友喝交杯酒,笑聲和鬧聲交織成一片,我的腦子也一片空白,只是一杯一杯地灌酒喝。
我說,來拍張照片吧。
於是我舉起相機框下了所有的笑臉。
大家要散的時候,我說,等等,再來一張。
我把鏡頭對准了林依人一個人。她在鏡頭里,對着我溫柔地笑。

大家都喝得有點麻了,林依人還清醒着,她一輛一輛地在路邊打車,扶着同學上出租車,跟司機仔細交代,我蹲在樹下,看見幾個林依人的影子,胖胖的,立在路邊,伸出一只手打車,就突然有熱淚往外涌,我也不知道我哭什么。
最后林依人扶我上車,准確地跟司機說了我家小區名字,到了樓下,我坐在椅子上,林依人在我旁邊,不知道該來扶我還是站着。
我說,“林依人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她說,“嗯。”
我問,“你為什么從來沒去上過廁所啊?”
她有點害羞,笑了笑然后說,“因為我太胖了,別人出去一趟你都不需要挪椅子,我出去的話,你不光要挪椅子,還要起來給我讓出位置,我才能出得去,所以我不去。”
我笑,“都跟我同桌三年了,這么客氣干嘛。”


跟我同桌三年的林依人。知道我愛吃什么的林依人,把早餐買到教室里來給我吃的林依人,從來不問我為什么的林依人,答應我一切無理要求的林依人,占據了我大半個青春的林依人,偷偷在桌子里刻上了我名字的林依人,喜歡了我三年卻從來沒有跟我提過半個字的林依人。
“我還要再問你一個問題。有獎勵。”我說。
“嗯。”
“喜歡一個人的話,應該告訴她嗎?”
“如果她也喜歡你,就告訴。如果她不會喜歡你,就一輩子都不要講。”
“那如果是你很喜歡很喜歡的呢?”
林依人思考了一下,“嗯,我小時候,有個洋娃娃,特別漂亮,我每天都帶着她出去玩,睡覺也要抱着才能睡着,有一天,樓下的小姑娘問我,能不能給她玩一會兒。那個小女孩兒又干凈又甜美,我就把洋娃娃給她玩了,再也沒有要回來,我覺得跟她才配,美好的東西,要配美好的人才對。這個道理,我小時候就懂了。”
我點頭,“嗯,這個獎勵給你。哈哈。看你的記性。我布置考場的時候撿到的。”我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來,然后攤開手,手心里安靜地躺着一個發夾,淡藍色的X的形狀,我當初稱贊許言言頭上的那個,一模一樣的發夾。
我又把手握住,再攤開,“而且,我想告訴你,你配得上。”
她接過去,說道,“謝謝。”

我和林依人去了不同的城市,念完大學以后,我去了一個更大的城市發展。
同學聚會,我搜尋了一圈,沒看到林依人。
卻看到了許言言。我和許言言已經多年未見。她很早就嫁人了。她還是當年那么漂亮,我倒了一杯酒給她,“你好歹拒絕一下我讓我徹底死心啊。”
她問,“什么拒絕?”
我說,“我給你發的告白短信啊。哈哈我在被子里編輯了好久,結果一個標點符號都沒回我。”
她一臉詫異,“告白短信?我沒收到啊。我還說你怎么后來都不來找我。”
我愣了一下,“原來沒收到啊。”
她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林依人沒來。她很少用社交網站,不傳自己的照片,不寫心得,也沒有微博。可是我知道她已經瘦了好多,變成了真正的依人,做了英語老師,在當初我們念書的那所學校,他們說,她碰巧趕上去參加教研會所以來不了。
我不停詢問,林依人真的不來了嗎?大家調侃,看林依人沒來你失望得那樣,果真年輕時候的戀情才是最珍貴的。
我從沒喜歡過林依人,而我的青春里,到處都是林依人。


晚上回家以后,我翻箱倒櫃找出了當初林依人替我寫的那封情書。
我不想說從第一次見你就喜歡這么俗氣的話,盡管這是事實。
我不想說想照顧你與你度過余生這么虛假的話,盡管這是事實。
我不想說我我真誠地愛着你勝過我自己這么自大的話,盡管這也是事實。
我只是想在此時此刻告訴你,我不嫉妒你愛的人,我不奢求不會發生的結果,我不拒絕你的任何一個請求,我甚至不想告訴你我愛你,如果我不能成為讓你歡笑的那個人。
我不願成為炙烤的烈日,不願成為夏天的暴雨,我只願成為,一陣穿堂而過的最溫柔的風。
我不想做驕傲昂貴的金駿眉,我也不想成為涼爽透頂的雪碧,我只願成為靜靜等待你的那杯溫熱的白水。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我不願成為那風景,也不會成為那人,我只願成為,支撐起你的那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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