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過如此


 
    [人生不過如此 / 林語堂 著 ]
 
    書籍介紹:
    在下面的文章里,我要表現中國人的觀點,因為我沒有辦法不這樣做。我只想表現一種為中國最優越最睿智的哲人們所知道,並且在他們的民間智慧和文學里表現出來的人生觀和事物觀。我知道這是一種在與現代不同的時代里發展出來的,從閑適的生活中產生出來的閑適哲學。可是,我終究覺得這種人生觀根本是真實的;我們的心性既然是相同的,那么在一個國家里感動人心的東西,自然也會感動一切的人類。我得表現中國詩人和學者用他們的常識,他們的現實主義,與他們的詩的情緒所估定的一種人生觀。我打算顯示一些異教徒的世界之美,一個民族所看到的人生的悲哀、美麗、恐怖和喜劇;這一個民族對於我們生命的有限發生強烈的感覺,然而不知何故卻保持着一點人生庄嚴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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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一章(1)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49 本章字數:5502


  
    少之時
    從外表看來,我的生命是平平無奇,極為尋常,而極無興趣的。我生下來是一個男兒——這倒是重要的事——那是在一八九五年。自小學卒業后,我即轉入中學,中學完了,復入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后,到北京任清華大學英文教師。其后我結婚,復渡美赴哈佛大學讀書一年(1919-1920),繼而到德國,在殷內和萊比錫兩大學研究。回國后在國立北京大學任教授職,為期三年(1923-1926)。教鞭執厭了,我到武漢投入國民政府服務,那是受了陳友仁的感動。及至做官也做厭了,兼且看透革命的喜劇,我又“畢業”出來,而成為一個著作家——這是半由個人的嗜好亦半由個人的需要。自此以后,我便完全托身於著作事業。人世間再沒有比這事業更為乏味的了。在著作生活中,我不致被學校革除,不與警察發生糾紛,只是有過一度戀愛而已。
    在造成今日的我之各種感染力中,要以我在童年和家庭所身受者為最大。我對於人生、文學與平民的觀念,皆在此時期得受最深刻的感染力。究而言之,一個人一生出發時所需要的,除了健康的身體和靈敏的感覺之外,只是一個快樂的孩童時期——充滿家庭的愛情和美麗的自然環境便夠了。在這條件之下生長起來,沒有人會走錯的。在童時我的居處靠近自然——有山、有水、有農家生活。因為我是個農家的兒子,我很以此自詡。這樣與自然得有密切的接觸,令我的心思和嗜好俱得十分簡朴。這一點,我視為極端重要,令我建樹一種立身處世的超然的觀點,而不致流為政治的、文藝的、學院的,和其他種種式式的騙子。在我一生,直迄今日,我從前所常見的青山和兒時常在那里撿拾石子的河邊,種種意象仍然依附在我的腦中。它們令我看見文明生活、文藝生活,和學院生活中的種種騙子而發笑。童年時這種與自然接近的經驗,足為我一生知識的和道德的至為強有力的后盾;一與社會中的偽善和人情之勢利互相比較,至足令我鄙視之。如果我有一些健全的觀念和簡朴的思想,那完全是得之於閩南坂仔之秀美的山陵,因為我相信我仍然是用一個簡朴的農家子的眼睛來觀看人生。那些青山,如果沒有其他影響,至少曾令我遠離政治,這已經是其功不小了。當我去年夏天住在廬山之巔時,輒從幻想中看見山下兩只小動物,大如螞蟻和臭蟲,互相仇恨,互相傾陷,各出奇謀毒計以爭“為國服務”的機會,心中樂不可支。如果我會愛真、愛美,那就是因為我愛那些青山的緣故了。如果我能夠向着社會上一般士紳階級之孤立無助、依賴成性和不誠不實而微笑,也是因為那些青山。如果我能夠竊笑踞居高位之愚妄和學院討論之笨拙,都是因為那些青山。如果我自覺我自己能與我的祖先同信農村生活之美滿和簡朴,又如果我讀中國詩歌而得有本能的感應,又如果我憎惡各種形式的騙子,而相信簡朴的生活與高尚的思想,總是因為那些青山的緣故。
    一個小孩子需要家庭的愛情,而我有的是很多很多。我本是一個很頑皮的孩子;也許正因這緣故,我父母十分疼愛我。我深識父親的愛、母親的愛、兄弟的愛和姐妹的愛。生平有一小事,其印象常鏤刻在我的記憶中者,就是我已故的二姐之出閣。她比我長五歲,故當我十三歲正在中學念書時,她年約十八歲,美艷如桃,快樂似雀。她和我常好聯合串編故事——其實是合作一部小說——且編且講給母親聽。這部小說是敘述外國一對愛人的故事,被敵人謀害而為法國巴黎的偵探所追捕。——這是她從讀林紓所譯的小仲馬的名著而得的資料。那時她快要嫁給一個鄉紳,那是大違她的私願的,因為她甚想入大學讀書,而吾父以兒子過多,故其大願莫償也。姐夫之家是在西溪岸邊一個村庄內,恰在我赴廈門上學之中途。我每由本村到廈門上學,必須在江中行船三日,沿途風景如畫,滿具詩意。如今有汽船行駛,只需三小時。但是我從不悔恨那多天的路程,因為那一年或半年一次在西溪民船中的航程,至今日仍是我精神上最豐富的所有物。那時我們全家到新郎的村庄,由此我直徑學校。我們是貧寒之家,二姐在出嫁的那一天給我四毛錢,含淚而微笑對我說:“我們很窮,姐姐不能多給你了。你去好好地用功念書,因為你必得要成名。我是一個女兒,不能進大學去。你從學校回家時,來這里看我吧。”不幸她結婚后約十個月便去世了。
    那是我童年時所流的眼淚。那些極樂和深憂的時光,或只是欣賞良辰美景之片刻歡娛,都是永遠鏤刻在我的記憶中。我以為我的心思是傾於哲學方面的,即自小孩子時已是如此。在十歲以前,為上帝和永生的問題,我已斤斤辯論了。當我祈禱之時,我常常想象上帝必在我的頂上逼近頭發,即如其遠在天上一般,蓋以人言上帝無所不在故也。當然的,覺得上帝就在頂上令我發生一種不可說出的情感。在很早的時候我便會試探上帝了,因為那時我囊中無多錢,每星期只得銅元一枚,用以買一個芝麻餅外,還剩下銅錢四文以買四件糖果。可是我生來便是一個伊壁鳩魯派的信徒(享樂主義者),吃好味道的東西最能給我以無上的快樂——不過那時所謂最好味道的東西只是在館中所賣的一碗素面而已,而我渴想得到銀一角。我在鼓浪嶼海邊且行且默禱上帝,祈求賜的以所求,而令我在路上拾得一只角子。禱告之時,我緊閉雙目,然后睜開。一而再,再而三,我都失望了。在很幼稚之時,我也自問何故要在吃飯之前禱告上帝。我的結論:我應該感謝上帝不是因其直接頒賜所食,因為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我目前的一碗飯不是由自天賜,而卻是由農夫額上的汗水而來的;但是我卻會拿人民在太平盛世感謝皇帝聖恩來作比方(那時仍在清朝),於是我的宗教問題也便解決了。按我理性思索的結果:皇帝不曾直接賜給我那碗飯的,可是因為他統治全國,致令天下太平,因而物阜民康,豐衣足食。由此觀之,我有飯吃也當感謝上帝了。
    童年,我對於荏苒的光陰常起一種流連眷戀的感覺,結果常令我自覺地和故意地一心想念着有些特殊甜美的時光。直迄今日,那些甜美的時光還是活現腦中,依稀如舊的。記得,有一夜,我在西溪船上,方由坂仔(寶鼎)至漳州。兩岸看不絕山景、禾田,與村落農家。我們的船是泊在岸邊竹林之下,船逼近竹樹,竹葉飄飄打在船篷上。我躺在船上,蓋着一條氈子,竹葉搖曳,只離我頭上五六尺。那船家經過一天的勞苦,在那涼夜之中坐在船尾放心休息,口銜煙管,吞吐自如。其時沉沉夜色,遠景晦冥,隱若可辨,宛如一幅絕美絕妙的圖畫。對岸船上高懸紙燈,水上燈光,掩映可見,而喧鬧人聲亦一一可聞。時則有人吹起簫來,簫聲隨着水上的微波乘風送至,如怨如訴,悲涼欲絕,但奇怪得很,卻令人神寧意恬。我的船家,正在津津有味地講慈禧太后幼年的故事,此情此景,樂何如之!美何如之!那時,我願以攝影快鏡拍照永留記憶中,我對自己說:“我在這一幅天然圖畫之中,年方十二三歲,對着如此美景,如此良夜;將來在年長之時回憶此時,豈不充滿美感么?”
    尚有一個永不能忘的印象,便是在廈門尋源書院(教會辦的中學)最后的一夕。是日早晨舉行畢業典禮,其時美國領事安立德(JuleanArnold)到院演說。那是我在該書院最后的一天了。我在卧室窗門上坐着,憑眺運動場。翌晨,學校休業,而我們均須散去各自回家了。我靜心沉思,自知那是我在該書院四年生活之完結日;我坐在那里靜心冥想足有半點鍾工夫,故意留此印象在腦中以為將來的記憶。
    我父親是一個牧師,是第二代的基督徒。我不能詳述我的童年生活,但是那時的生活是極為快樂的。那是稍為超出尋常的,因為我們在弟兄中也不准吵嘴。后來,我要盡力脫去那一副常掛在臉上的笑容,以去其痴形傻氣。我們家里有一眼井,屋后有一個菜園,每天早晨八時,父親必搖鈴召集兒女們於此,各人派定古詩誦讀,父親自為教師。不像富家的孩子,我們各人都分配一份家庭勞作。我的兩位姊姊都要做飯和洗衣,弟兄們則要掃地和清除房屋。每日下午,當姊姊們由屋后空地拿進來洗凈晾干的衣服分放在各箱子時,我們便出去從井中汲水,傾在一小溝而流到菜園小地中,借以灌溉菜蔬。否則我們孩子們便走到禾田中或河岸,遠望日落奇景,而互講神鬼故事。那里有一起一伏的山陵四面環繞,故其地名為“東湖”,山陵皆岸也。我常常幻想一個人怎么能夠走出此四面皆山的深谷中呢。北部的山巔上當中裂開,傳說有一仙人曾踏過此山,而其大趾卻誤插在石上裂痕,因此之故,那北部的山常在我幻想中。
    對人生的態度
    在下面的文章里,我要表現中國人的觀點,因為我沒有辦法不這樣做。我只想表現一種為中國最優越最睿智的哲人們所知道,並且在他們的民間智慧和文學里表現出來的人生觀和事物觀。我知道這是一種在與現代不同的時代里發展出來的,從閑適的生活中產生出來的閑適哲學。可是,我終究覺得這種人生觀根本是真實的;我們的心性既然是相同的,那么在一個國家里感動人心的東西,自然也會感動一切的人類。我得表現中國詩人和學者用他們的常識,他們的現實主義,與他們的詩的情緒所估定的一種人生觀。我打算顯示一些異教徒的世界之美,一個民族所看到的人生的悲哀、美麗、恐怖和喜劇;這一個民族對於我們生命的有限發生強烈的感覺,然而不知何故卻保持着一點人生庄嚴之感。
    中國哲學家是一個睜着一只眼睛做夢的人,是一個用愛及溫和的嘲諷來觀察人生的人,是一個把他的玩世主義和慈和的寬容心混合起來的人,是一個有時由夢中醒來,有時又睡了過去的,在夢中比在醒時更覺得生氣蓬勃,因而在他清醒的生活中放進了夢意的人。他睜着一只眼,閉着一只眼,看穿了他周遭所發生的事情和他自己的努力的徒然,可是還保留着充分的現實感去走完人生的道路。他很少幻滅,因為他沒有虛幻的憧憬,很少失望,因為他從來沒有懷着過度的希望。他的精神就是這樣解放了的。
    因為在研究了中國的文學和哲學以后,我得到了這樣的結論:中國文化的最高理想始終是一個對人生有一種建築在明慧的悟性上的達觀的人。這種達觀產生了寬懷,使人能夠帶着寬容的嘲諷度其一生,逃開功名利祿的誘惑,而且終於使他接受命運給他的一切東西。這種達觀也使他產生了自由的意識,放浪的愛好,與他的傲骨和淡漠的態度。一個人只有具着這種自由的意識和淡漠的態度,結果才能深切地熱烈地享受人生的樂趣。
    我不必說我的哲學在西洋人的眼中是否正確。我們要了解西洋人的生活,就得用西洋人的眼光,用他自己的氣質,他的物質觀念,和他自己的腦筋去觀察它。美國人能忍受許多中國人所不能忍受的事物,而中國人也能忍受許多美國人所不能忍受的事物:這一點我並不懷疑。我們大家生下來就不一樣,這也是好的。然而這也不過是比較的說法。我很相信在美國生活的匆忙中,人們有一種願望,有一種神聖的欲望,想躺在一片草地上,在美麗的高樹下什么事也不做地享受一個悠閑自適的下午。象“醒轉來生活吧”(Wakeupandlive)這種普遍的呼聲的存在,在我看來很足證明美國有一部分的人寧願在夢中虛度光陰,可是美國人終究還不至於那樣糟糕。問題只在他想多享受或少享受這種閑適的生活,以及他要怎樣安排使這種生活實現而已。也許美國人只是在這個人人都在做事的世界上,對於“閑盪”一詞感到慚愧;可是不知何故,正如我確切地知道他也是動物一樣,我確切地知道他有時也喜歡松一下筋肉,在沙灘上伸伸懶腰,或者靜靜地躺着,把一條腿舒舒服服地踡起來,一條手臂墊在頭下做枕頭。他如果這樣,便跟顏回相差無幾了;顏回有的正是這種美德,孔子在眾弟子中,最佩服的也就是他。我只希望看到的,就是他對這件事能夠誠實;他喜歡這件事的時候,便向全世界宣稱他喜歡這件事;當他閑適地躺在沙灘上,而不是在辦公室里工作時,他的靈魂才會喊道:“人生真美麗啊!”
    所以,我們現在要看一看中國整個民族的思想所理解的一種哲學和生活藝術。我以為不論在好的或壞的意義上,世界沒有一樣和它相象的東西。因為我們在這里遇到一種完全不同的思想典型所產生的一種完全新的人生看法。任何一個民族的文化都是它的思想的產物,這句話是毫無疑義的。中國的民族思想在種族上和西方文化那么不同,在歷史上又與西方文化隔離着;因此,我們在這種地方,自然會找到一些對人生問題的新的答案,或者,更好些,找到一些對人生問題的新的探討方法,或者,還要好些,找到一些對人生問題的新的論據。
    我們知道那種思想的一些美德和缺點,這至少可以由過去的歷史看出來。它有光榮燦爛的藝術,和卑不足道的科學,有偉大的常識和幼稚的邏輯,有精致的,女性的,關於人生的閑談,而沒有學者風味的哲學。一般人都知道中國人的思想是一種非常實用而精明的思想,一些愛好中國藝術的人也知道,中國人的思想是一種極靈敏的思想;更少數的人則承認中國人的思想也是一種極有詩意和哲理的思想。至少大家都知道中國人是善於用哲理的眼光去觀察事物的,這句話是比中國有一種偉大的哲學或有幾個大哲學家的說法更有意義的。一個民族有幾個哲學家沒有什么稀奇,但一個民族能以哲理的眼光去觀察事物,那就真是非常的事了。無論如何,中國這個民族顯然是比較有哲理眼光,而比較沒有效率的,如果不是這樣,沒有一個民族能經過四千年有效率的生活的高血壓而繼續生存的。四千年有效率的生活是會毀滅任何民族的。一個重要的結果是:在西方,狂人太多了,只好把他們關在瘋人院里,而在中國,狂人太稀罕了,所以我們崇拜他們;每一個具有關於中國文學的知識的人,都會證實這句話。我所要說明的便是這一點。是的,中國人有一種輕逸的,一種幾乎是愉快的哲學,他們的哲學氣質的最好證據,是可以在這種智慧而快樂的生活哲學里找到的。










    正文 第一章(2)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49 本章字數:2532


  
    我的圖書室
    我在《人間世》雜志,曾登載過姚穎女士一篇布置書房的文章,湊巧與我的見解相同。如果我也發表過一篇同題的文章,或是曾經遇見過她,那我一定會誣她有抄襲我的見解的嫌疑。因此我在她的文章末尾,寫了一篇長論——表明她的理解如何近似我的理論。茲將她的原文略述如下:
    大學公共圖書館采用分類制,用杜威或王雲五的方法把圖書分編成類,固然是好的。但是一個貧窮的學者圖書不夠,又蹇居於京滬的一個狹里之中,顯然是不能如此做法。一個里舍之中,尋常只有一間餐室,一間客廳,兩間睡房,如果很幸運,也許會有一間書房。此外,他的圖書普通都依個人的喜好而來,收集的不會普遍完全。這應該怎么辦呢?
    我不知道別人如何,但是我用的方法是如此的。我的方法是自然的方法。比如,當我坐在書桌前邊收到一本寄來的書,我就把它放在桌上。如果在閱讀時有客來訪,我就把書帶到客廳,去和來客談談這本書的內容。客人告別以后,如果我把書遺忘在客廳,我就讓它擺在那里。有時話談得開心,我還不感倦意,只是想休息一會,我就把它帶到樓上,在床上閱讀。如果讀得興趣濃厚,我就繼續讀了下去,如果興趣降低,就把它用作枕頭而睡,這就是我所謂的自然的方法,也可以說是“使書籍任其所在的方法”。我甚而不能說,哪一處是我喜歡放書的地方。
    這種辦法的必然結果,自然到處可見圖書雜志,在床上,沙發上,餐間里,食器櫥中,廁所架上,以及其他地方。這樣不能一覽無遺,是杜威或王雲五的方法所不及的。
    這種辦法有三點好處:第一,不規則的美麗。各種精裝本、平裝本、中文、英文、大而厚重的本子、輕的美術復制本——一些是中古英雄騎士的圖片,一些是現代裸體藝術照片,全都雜在一起,一望就可以看出人類歷史的整個過程。第二,興趣的廣泛不同。一本哲學書籍,也許和一本科學書籍並立在一起,一本滑稽的書籍,也許和一本《道德經》比肩而立。他們混成一片,儼若各持己見地在爭辯着。第三,用之便當。如果一個人把書全部擺在書室,他在客廳中便無書可讀。我用這種方法,就是在廁所也能增長知識。
    我只要說這僅是我個人的方法。我不求別人贊成,也不希望他們來效法我。我寫這篇文章的緣故,是因為看我的客人見我的生活如此,常是搖頭嘆息。因為我沒有問過他們,我不知道他們是稱贊的嘆息,還是反對的嘆息……但是我從不去理會的。
    上邊的這一篇文章,很可以代表現代中國式的小品文(familiaressay)。它有中國古文的輕松氣派,以及現代論文的不拘泥之風度。下邊是我寫的后論:
    當我收到這篇稿子的時候,我覺得好像有人把我的秘密說穿了。在我看下去的時候,我很驚異地發現了我自己放書的理論,已被一個別的人同時發現了。我如何能不就此發揮幾句呢?我知道閱讀是一件高尚的事情,但是已經變成了一件俗陋不堪而且商業化的事情。收集書籍也曾是一件高尚的娛樂,但是自從暴發戶出現以后,現在的情況也隨之慘變。這些人藏着各個作家的整套書籍,裝潢美麗整齊,擺在玻璃架上,用以在他們的朋友面前炫耀。但是當我看到他們的書架的時候,里邊從來沒有一點空隙或書本的誤排,這表明他們從來不去動那些書籍。其中也沒有書皮扯下來的書籍,沒有手紋的印子或偶然掉下來的煙灰,沒有用藍色鉛筆畫下來的記號,沒有楓樹的葉子在書中夾着。而所有的只是沒有割開的連頁。
    所以,收集書籍的方法似乎也變得俗陋了。明朝的徐謝寫過一篇《舊硯台論》的文章,暴露收集古玩的俗陋。現在姚女士則引申到收集圖書的事。可見如果你只要說出你的真意,世界上似乎不會沒有與你同感的人。王雲五之方法利用於公共圖書館中很好,但是公共圖書館與一個窮學者的書齋有什么關系呢?我們必須有一個不同的原則,就如《浮生六記》的作者所指出的“以大示小,以小示大。以假遇真,以真遇假”。這位作者所發表的意見,是關於一個窮士的房舍花園應當怎樣安排,也可以用在收集書籍的方法上。如果你能善用這個原則,你可以把一個窮士的書房,改變成宛如未經開發的大陸。
    書籍絕對不應分類。把書籍分類是一種科學,但不去分類是一種藝術。你那五尺高的書架,應當別成一個小天地。必須把這個詩歌擱置在科學的文章之上,同時使一本偵探小說與居友(Guyau)的著作並列。這樣安排之后,一個五尺書架會變成搜羅廣博的架子,使你覺得有如天花亂墜。如果架子上只有司馬光的一套《資治通鑒》,當你無心去看《資治通鑒》的時候,就變成一個空空如也的架子。每個人都知道女人的美麗,是她們予人一種莫名其妙而又遍尋不着的感覺,古老的城市如巴黎與維也納之所以耐人尋味,是因為你在那里住了十年以后,也不確知某一個小巷中會有什么東西出現。一個圖書室也是同樣的道理。
    各種書籍都有它的特點,所以裝訂得也不相同。我從來不去買《四部備要》或《四部叢刊》,就是為了這個緣故。買一部書的特點,一方面由書的外表上可以看得出來,一方面由購買時的情形不同而來。書買來以后,把它們不分類自然地擺在架上。當你要看王國維《宋元戲曲史》的時候,你會翻來翻去,不知究竟放在何處。在你找到以后,你是真正的“找到”了,不只是拿它下來到手。這時你已經香汗盈盈,好像一個得意的獵人一樣。也許當你已發現它的所在,而去拿你要的第三卷時,卻發現它已不翼而飛。你站在那里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迷想你是否會把它借給某人,於是長嘆一聲,好像一個小學生看見一只幾乎被他捉着的鳥,忽然又騰空飛去了。這樣一來,你的圖書室常有一種玄妙不可捉摸的空氣存在,簡而言之,你的圖書室將會有女人的隱約的美麗,以及偉大城市的玄妙莫測。
    幾年以前,我在清華大學有個同事,他有一個“圖書室”,其中只有一箱子半的書籍,但是都是由一至千的分類編成,用的是美國圖書協會的分類制度。當我問他一本經濟歷史的書的時候,他很自傲地立時回答說書號是“580.73A”。他有美國式的辦事效率,很是自以為驕傲。他是一個真正的美國留學生,不過我說這話的意思,並不是稱頌他。










    正文 第一章(3)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0 本章字數:1623


  
    著作和讀書
    我初期的文字即如那些學生的示威游行一般,披肚瀝膽,慷慨激昂,公開抗議。那時並無什么技巧和細心。我完全歸罪於北洋軍閥給我們的教訓。我們所得的出版自由太多了,言論自由也太多了,而每當一個人可以開心見誠講真話之時,說話和著作便不能成為藝術了。這言論自由究有甚好處?那嚴格的取締,逼令我另辟蹊徑以發情思想。我勢不能不發展文筆技巧和權衡事情的輕重,此即讀者們所稱為“諷刺文學”。我寫此項文章的藝術乃在發揮關於時局的理論,剛剛足夠暗示我的思想和別人的意見,但同時卻饒有含蓄,使不至於身受牢獄之災。這樣寫文章無異是馬戲場中所見的在繩子上跳舞,需眼明手快,身心平衡合度。在這個奇妙的空氣當中,我已經成為一個所謂幽默或諷刺的寫作者了。也許如某人曾說,人生太悲慘了,因此不能不故事滑稽,否則將要悶死。這不過是人類心理學中一種很尋常的現象吧——即是在十分危險當中,我們樹立自衛的機械作用,也就是滑口善辯。這一路的滑口善辯,其中含有眼淚兼微笑的。
    我之重新發現祖國之經過也許可詠成一篇古風,可是恐怕我自己感到其中的興趣多於別人吧。我常徘徊於兩個世界之間,而逼着我自己要選擇一個,或為舊者,或為新者,由兩足所穿的鞋子以至頭頂所戴的帽子。現在我不穿西服了,但仍保留着皮鞋。至最近,我始行決定舊式的中國小帽是比洋帽較合邏輯和較為舒服的,戴上洋帽我總覺得形容古怪。一向我都要選擇我的哲學,一如決定戴那種帽子一樣。我曾作了一副對聯:
    兩腳踏東西文化
    一心評宇宙文章
    有一位好作月旦的朋友評論我說,我的最大長處是對外國人講中國文化,而對中國人講外國文化。這原意不是一種暗襲的侮辱,我以為那評語是真的。我最喜歡在思想界的大陸上馳騁奔騰。我偶爾想到有一宗開心的事,即是把兩千年前的老子與美國的福特(HenryFord,美國汽車大王)拉在一個房間之內,讓他們暢談心曲,共同討論貨幣的價值和人生的價值。或者要辜鴻銘導引孔子投入麥克唐納(前英國內閣總理)之家中,而看着他們相視而笑,默默無言,而在杯酒之間得完全了解。這樣發掘一中一西之原始的思想而作根本上的比較,其興味之濃不亞於方城之戲,各欲猜度他人手上有什么片牌。又如打牌完了四圈又四圈,不獨可以夜以繼日,日復繼夜,還可以永不停息,沒有人知道最后輸贏。
    在這里可以略說我讀書的習慣。我不喜歡第二流的作家,我所要的是表示人生的文學界中最高尚的和最下流的。在最高尚的一級可以說是人類思想之源頭,如孔子、老子、庄子、柏拉圖等等是也。我所愛之最下流的作品,有如BaronessCrczsy,EdgarWallace和一般價極低廉的小書,而尤好民間歌謠和蘇州船戶的歌曲。大多數的著書都是由最下流的或最高尚的剽竊抄襲而來,可是他們剽竊抄襲永不能完全成功。如此表示的人生中失了生活力,詞句間失了生氣和強力,而思想上也因經過剽竊抄襲的程序而失卻真實性。因此,欲求直接的靈感,便不能不向思想和生命之淵源處去追尋了。為此特別的宗旨,老子的《道德經》和蘇州船戶的歌曲,對我均為同等。
    我讀一個人的作品,絕不因有盡責的感覺,我只是讀心悅誠服的東西。他們吸引我的力量在於他們的作風,或相近的觀念。我讀書極少,不過我相信我讀一本書得益比別人讀十本的為多,如果那特別的著者與我有相近的觀念。由是我用心吸收其著作,不久便似潛生根蒂於我心內了。我相信強逼人讀無論哪一本書是沒用的。人人必須自尋其相近的靈魂,然后其作品乃能成為生活的。這一偶然的方法,也是發展個人的著者。我相信有一種東西如Sinte-Beuve之所謂“人心的家庭”,即是“靈魂之接近”,或是“精神之親屬”。雖彼此時代不同。國境不同,而仍似能互相了解,比同時同市的人為多些。一個人的文章嗜好是先天注定,而不能自己的。










    正文 第一章(4)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0 本章字數:3469


  
    我辦《論語》
    在我創辦《論語》之時,我就認定方巾氣、道學氣是幽默之魔敵。倒不是因為道學文章能抵制幽默文學,乃因道學環境及對幽默之不了解,必影響於幽默家之寫作,使執筆時,似有人在背后怒目偷覷,這樣是不宜於幽默寫作的。惟有保持得住一點天真,有點傲慢,不顧此種陰森冷氣者,才寫得出一點幽默。這種方巾氣的影響,在《論語》之投稿及批評者,都看得出來。在批評方面,近來新舊衛道派頗一致,方巾氣越來越重。凡非哼哼唧唧文學,或哼唷哼唷文學,皆在鄙視之列。今天有人雖寫白話,實則在潛意識上中道學之毒甚深,動輒任何小事,必以“救國”、“亡國”掛在頭上,於是用國貨牙刷也是救國,賣香水也是救國,弄得人家一舉一動打一個嚏也不得安閑。有人留學,學習化學工程,明明是學制香水、煉牛皮,卻非說是實業救國不可。其實都是自幼作文說慣了“今夫天下”、“世道人心”這些名詞還在潛意識中作崇吧。所以這班人,名詞雖新,態度卻舊,實非西方文化產兒,與政客官僚一樣。他們是不配批評要人“今夫天下”的通電的。西洋人討論女子服裝,亦只認為審美上問題,到中國便成了倫理世道什么夷夏問題。西人看見日食,也只當做歷象研究,一到中國,也變成有關天下治亂的災難了。西方也有人像李格,身為大學教授,卻因天性所返,好寫一些幽默小品,挖苦照相家替人排頭扭頸,作家讀者也沒想到“文學正宗”“國家興亡”上面去。然而幽默文學,卻因此發達。假如中國人如作一篇《吃蓮花的》,便有人責問,你寫這些有何關於世道人心,有何益於中國文化?這不是桐城妖孽還在作崇是什么?因此一招,寫作的人,也無意中受此輩之壓迫,拿起筆來,必以諷世自命,於是純粹的幽默乃為熱烈甚至酸腐的諷刺所籠罩下去。
    辦幽默刊物是怎么一回事?不過辦一幽默刊物而已,何必大驚小怪?原來在國外各種正經大刊物之內,仍容得下幾種幽默刊物。但一到中國,便不然了。一家幽默,家家幽默,必須“風行一時”,人人效顰。由於譽幽默者以世道譽之,毀幽默者,亦以世道毀之,這正如一個乳臭未干專攻文學三年的洋博士回到中國被人捧為文學專家一樣的有苦難言,哭笑不得。其實我林語堂並無野心,只因生性所近,素惡《東方雜志》長篇闊論,又好雜沓亂談,此種文章既無處發表,只好自辦一個。幸而有人出版,有人購讀,就一直胡鬧下去。充其量,也不過在國中已有各種嚴肅大雜志之外,加一種不甚嚴肅之小刊物,調劑調劑空氣而已。原未嘗存心打倒嚴肅雜志,亦未嘗強普天下人皆寫幽默文。現在批評起來,又是什么我在救中國或亡中國了。
    《人間世》出版與《論語》出版一樣。因為沒人做,所以我來做。我不好落入窠臼,如已有人做了,我便萬不肯做。以前研究漢字索引,編英文教科書,近來研究打字機,也都是看別人不做,或做不好,故自出機杼興趣勃然去做而已。此外還有什么理由?現在明明提倡小品文,又無端被人加以奪取“文學正宗”罪名。夫文學之中,品類多矣。吾提倡小品,他人盡可提倡大品;我辦刊物來登如在《自由談》天天刊登而不便收存之隨感,他人盡管辦一刊物專登短篇小說,我能禁止他嗎?倘使明日我看見國中沒有專登偵探小說刊物,來辦一個,又必有人以為我有以奉偵探小說為文學“正宗”之野心了。這才是真正國貨的籠統思想。此種批評,謂之方巾氣的批評。以前名流學者,沒人敢辦幽默刊物,就是方巾氣作崇,脫不下名流學者架子,所以逼得我來辦了。
    今日“大野”君在《自由談》(《申報》副刊)勸我“欲行大道,勿由小徑,勿以大海內於牛跡,勿以日光等於螢火”。應先提倡西洋文化后提倡小品。提倡西洋文化,我是贊成的。但是西洋文化極復雜,方面極多,“五四”的新文化運動,有點籠統,我們應該隨性所近分工合作去介紹提倡吧。幽默是西方文化之一部,西洋近代散文之技巧,亦系西方文學之一部。文學之外,尚有哲學、經濟、社會,我沒有辦法,你們去提倡吧。現代文化生活是極豐富的。倘使我提倡幽默,提倡小品,而竟出意外,提倡有效,又竟出意外,在中國哼哼唧唧派及哼唷哼唷派之文學外,又加一幽默派、小品派,而間接增加中國文學內容體裁或格調上之豐富,甚至增加中國人心靈生活上之豐富,使接近西方文化,雖然自身不免詫異,如洋博士被人認為西洋文學專家一樣,也可聽天由命去吧。近有感想,因見上海弄堂屋宇比接,隔簾花影,每每動人,想起美國有自動油布窗幔,一拉即下,一拉即上,至此無人“提倡”“介紹”,也頗思“提倡”一下。倘得方巾氣的批評家不加我以“提倡油布窗幔救國”罪名,則幸甚矣。
    在反對方巾氣文中,我偏要說一句方巾氣的話。倘是我能減少一點國中的方巾氣,而叫國人取一種比較自然活潑的人生觀,也就在介紹西洋文化工作中,盡一點點國民義務。這句話也是我自幼念慣“今夫天下”之遺跡。我生活之嚴肅人家才會詫異哩。
    因為西方現代文化是有自然活潑的人生觀,是經過十九世紀浪漫潮流解放過,所以現代西洋文化是比較容忍比較近情的。我倒認為這是西方民族精神健全之征象。在中國新文化雖經提倡,卻未經過幾十年浪漫潮流之陶煉,人之心靈仍是苦悶,人之思想仍是干燥。一有危艱,大家轟轟然一陣花炮,五分鍾后就如曇花一現而消滅。因為人之心靈根本不健全,樂與苦之間失了調劑。叫苦固然看來比嬉笑或閑適認真愛國,無奈叫苦會喉干舌燥。這一股氣既然接不上去,叫苦之后就是沉寂,宛如小孩哭后,想睡眠。雖然偶然在沉寂中哼唧一兩聲,也是病榻呻吟,酸腐頹喪,疲靡之音。現在文學中好像就沒聽見聲音洪亮的喊聲,只有躲在黑地放幾根冷箭罷了。但人之心理,總是自以為是,所以有吮癰之癖。自己萎弱,惡人健全;自己惡動,忌人活潑;自己飲水,嫉人喝茶;自己呻吟,恨人笑聲,總是心地欠寬大所致。兩千年來方巾氣仍舊把二十世紀的白話文人壓得不能喘氣,結果文學上也只聽見嗡嗡而已。
    所謂西洋自然活潑的人生觀,可舉新例說明。譬如游玩是自然的,以前儒塾就禁止小孩游玩,近來教育觀念解放了,近乎自然了,於是不但不禁止游玩,並且在幼稚園、小學、中學利用游玩養兒童的德性。西洋夫婦卿卿我我,攜手同游,也不過承認男女之樂為人類所應有,不必矯飾,於是慨然攜手同行於街上,忝不為怪,由中國人看來,也只能暗羡洋鬼子會享艷福。一旦中國人也男女解放起來,卻認為不可,說是傷風敗俗。看見西人男女裸身海浴水戲,雖然也會羡慕,但是看見中國男女裸身海浴,必登時罵其為世風不古。西洋女子服裝盡管妖艷,西洋現代的批評,卻沒見有人說她們是有傷風化,因為他們已有浪漫派容忍觀點。然在中國看見西洋女子之妖裝艷服,雖然佩服,看見中國女子一樣服裝,便要罵其為摩登。西洋舞台跳舞,如草裙舞,妖邪比中國何止百倍,但是未聞西方思想家抨擊,而實際上西人也並未因看草裙舞而遂忘了愛國。中國人卻不能容忍草裙舞,板起道學面孔,詈為人心大變天下大亂之征。然而中國人並不因生活之嚴肅而道德高尚,國家富強起來。全國布滿了一種陰森發霉虛偽迂腐之氣而已。所以這種方巾氣的批評家雖自己受壓迫而哼幾聲,唾罵“文化統一”,哀怨“新聞檢查”,自己一旦做起新聞檢查員來,才會壓迫人家得厲害。我看見女兒見兩只臭蟲在床板上爭辯,甲罵乙:“你是臭蟲”!乙也回罵甲:“你是臭蟲”!我卻躲在旁邊胡盧大笑。
    因為心靈根本不健全,生活上少了向上的勇氣,所以方巾氣的批評,也只善摧殘。對提倡西方自然活潑的人生觀,也只能詆毀,不能建樹。對《論語》批評曰“中國無幽默”。中國若早有幽默,何必辦《論語》來提倡?在旁邊喊“中國無幽默”並不會使幽默的根芽逐漸發揚光大。況且《論語》即使沒有幽默的成功作品,卻至少改過國人對於幽默的態度,除非初出茅廬小子,還在注意宇宙及救國“大道”,都對於幽默加一層的認識,只有一些一知半解似通非通的人,還未能接受西方文化對幽默的態度。這種消極摧殘的批評,名為提倡西方文化實是障礙西方文化,而且自身就不會有結實的成績。《人間世》出版,動起哼唷哼唷派的方巾氣,七手八腳,亂吹亂擂,卻絲毫沒有打動了《人間世》。連一篇像樣的對《人間世》的內容及編法的批評,足供我虛心采擇的也沒有。例如我自己認為第一期談花樹春光游記文字太多不滿之處,就沒有人指出。總而言之,沒有一篇我認為夠得上批評《人間世》的文字。只有胡魯一篇攻擊周作人詩,是批評內容,但也就淺薄得可笑,只攻擊私人而已。《人間世》之錯何在,吾知之矣。用仿宋字太古雅。這在方巾氣的批評家,是一種不可原諒的罪案。










    正文 第一章(5)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0 本章字數:3318


  
    一團矛盾
    有一次。幾個朋友問他:“林語堂,你是誰?”他回答說:“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只有上帝知道。”又有一次,他說:“我只是一團矛盾而已,但是我以自我矛盾為樂。”他喜愛矛盾。他喜歡看到交通安全宣傳車出了車禍撞傷人,有一次他到北平西郊的西山上一個廟里,去看一個太監的兒子。他把自己描寫成為一個異教徒,其實他在內心卻是個基督徒。現在他是專心致力於文學,可是他總以為大學一年級時不讀科學是一項錯誤。他之愛中國和中國人,其坦白真實,甚於所有的其他中國人。他對法西斯沒有好感,他認為中國理想的流浪漢才是最有身份的人,這種極端的個人主義者,才是獨裁的暴君最可怕的敵人,也是和他苦斗到底的敵人。他很愛慕西方,但是鄙視西方的教育心理學家。他一度自稱為“現實理想主義家”。又稱自己是“熱心人冷眼看人生”的哲學家。他喜愛妙思古怪的作家,但也同樣喜愛平實貼切的理解。他感到興趣的是文學、漂亮的鄉下姑娘、地質學、原子、音樂、電子、電動刮胡刀,以及各種科學新發明的小物品。他用膠泥和滴流的洋蠟做成有顏色的景物和人像,擺在玻璃上,借以消遣自娛。他喜愛在雨中散步;游水大約三碼之遠;喜愛辯論神學;喜愛和孩子們吹肥皂泡兒。見湖邊垂柳濃陰幽僻之處,則興感傷懷,對於海洋之美卻茫然無所感。一切山巒,皆所喜愛。與男友相處,愛說臟話,對女人則極其正流。
    生平無書不讀。希臘文,中文,及當代作家;宗教,政治,科學。愛讀紐約《時代雜志》的Topics欄及《倫敦時報》的“第四社論”;還有一切在四周加框兒的新聞,及科學醫葯新聞;鄙視一切統計學——認為統計學不是獲取真理真情可靠的方法;也鄙視學術上的術語——認為那種術語只是缺乏妙悟真知的掩飾。對一切事物皆極好奇;對女人的衣裳,罐頭起子,雞的眼皮,都有得意的看法。一向不讀康德哲學,他說實在無法忍受;憎惡經濟學。但是喜愛海涅,司泰蘇.李卡克(StephenLeacock)和黑烏德.布潤恩(HeywoodBroun)。很迷“米老鼠”和“唐老鴨”。另外還有男星要翁納.巴利摩(LionelBarrymore)和女星凱瑟琳.赫本(KatherinHepburn)。
    他與外交大使或庶民百姓同席共坐,全不在乎,只是忍受不了禮儀的拘束。他決不存心給人任何的觀感。他恨穿無尾禮服,他說他穿上之后太像中國的西崽。他不願把自己的照片發表出去,因為讀者對他的幻象是個須髯飄動落落大方年長的東方哲人,他不願破壞讀者心里的這個幻象。只要他在一個人群中間能輕松自如,他就喜愛那個人群;否則,他就離去。當年一聽陳友仁的英文,受了感動,就參加了漢口的革命政府,充任外交部的秘書,做了四個月,棄政治而去,因為他說,他“體會出來自己是個草食動物,而不是肉食動物,自己善於治己,而不善於治人。”他曾經寫過:“對我自己而言,順乎本性,就是身在天堂。”
    對妻子極其忠實,因為妻子允許他在床上抽煙。他說:“這總是完美婚姻的特點。”對他三個女兒極好。他總以為他那些漂亮動人的女朋友,對他妻子比對他還親密。妻子對他表示佩服時,他也不吝於自我贊美,但不肯在自己的書前寫“獻給吾妻……”,那未免顯得過於公開了。
    他以道家老庄之門徒自序,但自稱在中國最為努力工作者,非他莫屬。他不耐靜立不動;若火車尚未進站,他要在整個月台上漫步,看看店鋪的糖果和雜志。寧願走上三段樓梯,不願靜候電梯。洗碟子洗得快,但總難免損壞幾個。他說愛迪生二十四小時不睡覺算不了什么;那全在於是否精神專注於工作。“美國參議員講演過了五分鍾,愛迪生就會打盹入睡,我林語堂也會。”
    他惟一的運動是逛大街,另有就是在警察看不見時,在紐約中央公園的草地上躺着。
    只要清醒不睡眠時,他就抽煙不止,而且自己宣稱他的散文都是由尼古丁構成的。他知道他的書上哪一頁尼古丁最濃。喝杯啤酒就頭暈,但自以為不能忘情於酒。
    在一篇小品文里。把自己人生的理想如此描寫:
    “此處果有可樂,我即別無所畏。”
    “我願自己有屋一間,可以在內工作。此屋既不需要特別清潔,亦不必過於整齊。不需要《聖美利舍的故事》(StoryofSanMichelet)中的阿葛薩(Agathe)用抹布在她能夠到的地方都去摩擦干凈。這個屋子只要我覺得舒適、親切、熟悉即可。床的上面掛一個佛教的油燈籠,就是你看見在佛教或是天主教神壇上的那種燈籠。要有煙,發霉的書,無以名之的其他氣味才好……”
    “我要幾件士紳派頭兒的衣裳,但是要我已經穿過幾次的,再要一雙舊鞋。我須要有自由,願少穿就少穿……若是在陰影中溫度高到華氏九十五度時,在我的屋里,我必須有權一半赤身裸體,而且在我的仆人面前我也不以此為恥。他們必須和我自己同樣看着順眼才行。夏天我需要淋浴,冬天我要有木柴點個舒舒服服的火爐子。”
    “我需要一個家,在這個家里我能自然隨便……我需要幾個真有孩子氣的孩子,他們要能和我在雨中玩耍,他們要像我一樣能以淋浴為樂。”
    “我願早晨聽喔喔公雞叫。我要鄰近有老大的喬木數株。”
    “我要好友數人,親切一如日常的生活,完全可以熟不拘禮,他們有些煩惱問題,婚姻問題也罷,其他問題也罷,皆能坦誠相告,他們能引證希臘喜劇家阿里士多芬(Aristophanes)的喜劇中的話,還能說葷笑話,他們在精神方面必須富有,並且能在說臟話和談哲學的時候坦白自然,他們必須各有其癖好,對事物必須各有其定見。這些人要各有其信念,但也對我的信念同樣尊重。”
    “我需要一個好廚子,他要會做素菜,做上等的湯。我需要一個很老的仆人,心目中要把我看做是個偉人,但並不知道我在哪方面偉大。”
    “我要一個好書齋,一個好煙斗,還有一個女人,她須要聰明解事,我要做事時,她能不打擾我,讓我安心做事。”
    “在我書齋之前要修篁數竿,夏日要雨天,冬日要天氣晴朗,萬里一碧如海,就猶如我在北平時的冬天一樣。”
    “我要有自由能流露本色自然,無須乎做偽。”
    “按照中國學者給自己書齋起個齋名的習慣,我稱我的書齋‘有不為齋’。”
    在一篇小品文里他自己解釋說:
    “我憎惡強力,永遠不騎牆而坐;我不翻跟頭,體能上的也罷,精神上的也罷,政治上的也罷。我甚至不知道怎么樣趨時尚,看風頭。”
    “我從來沒有寫過一行討當局喜歡或是求取當局愛慕的文章。我從來沒說過討哪個人喜歡的話;連那個想法壓根兒就沒有。”
    “我從未向中國航空基金會捐過一文錢,也從未向由中國正統道德會主辦的救災會捐過一分錢。但是我卻給過可愛的貧苦老農幾塊大洋。”
    “我一向喜愛革命,但一直不喜愛革命的人。”
    “我從來沒有成功過,也沒有舒服過,也沒有自滿過;我從來沒有照照鏡子而不感覺到慚愧得渾身發麻。”
    “我極厭惡小政客,不論在什么機構,我都不屑於與他們相爭斗。我都是避之惟恐不及。因為我不喜歡他們的那副嘴臉。”
    “在討論本國的政治時,我永遠不能冷靜超然而不動情感,或是圓通機智而八面玲瓏。我從來不能擺出一副學者氣,永遠不能兩膝發軟,永遠不能裝做偽善狀。”
    “我從來沒救少女出風塵,也沒有勸異教徒歸向主耶穌。我從來沒感覺到犯罪這件事。”
    “我以為我像別人同樣有道德,我還以為上帝若愛我能如我母親愛我的一半,他也不會把我送進地獄去。我這樣的人若是不上天堂,這個地球不遭殃才怪。”
    “我在《生活的藝術》里說,理想的人並不是完美的人,而只是一個令人喜愛而通情達理的人,而他也不過盡力做那么樣的一個人罷了。”










    正文 第一章(6)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0 本章字數:1465


  
    靈與肉
    哲學家所不願承認的一樁最明顯的事實,就是我們有一個身體。我們的說教者因為看見我們人類的缺憾,以及野蠻的本能和沖動,看得厭倦了,所以有時希望我們生得跟天使一樣,然而我們完全想象不出天使的生活是怎樣的。我們不是以為天使也有一個和我們一樣的肉體和形狀——除了多生一對翅膀——就是以為他們沒有肉體。關於天使的形狀,一般的觀念依舊以為是和人類一樣的肉體,另外多了一對翅膀:這是很有趣味的事。我有時覺得有肉體和五官,縱使對於天使,也是有利的。如果我是天使的話,我願有少女的容貌,可是我如果沒有皮膚,怎樣能得到少女般嫵媚的容貌呢?我將依舊喜歡喝一杯茄汁或冰橘汁,可是我如果沒有渴的感覺,怎樣能享受冰橘汁呢?而且,當我不能感覺飢餓的時候,我怎樣能享受食物呢?一個天使如果沒有顏料,怎樣能夠繪畫?如果聽不到聲音,怎樣能夠唱歌?如果沒有鼻子,怎樣能夠嗅到清晨的新鮮空氣?如果他的皮膚不會發癢,他怎樣能夠享受搔癢時那種無上的滿足?這在享受快樂的能力上,該是一種多么重大的損失!我們應該有肉體,而且我們一切肉體上的欲望都能得到滿足,否則我們便應該變成純粹的靈魂,完全沒有滿足。一切滿足都是由欲望而來的。
    我有時覺得,鬼魂或天使沒有肉體,真是一種多么可怕的刑罰:看見一條清冽的流水,而沒有腳可以伸下去享受一種愉快的冷感,看見一碟北平或琅島(LongIsland——美國地名)的鴨而沒有舌頭可以嘗它的味道,看見烤餅而沒有牙齒可以咀嚼它,看見我們親愛的人們的可愛的臉孔,而對他們沒有情感可以表現出來。如果我們的鬼魂有一天回到這世間來,靜悄悄地溜進我們的孩子的卧室,看見一個孩子躺在床上,而我們沒有手可以撫捫他,沒有臂膀可以擁抱他,沒有胸部可以感覺他的身體的溫暖,面頰和肩膀之間沒有一個圓圓的彎凹處,使他可以緊挨着,沒有耳朵可以聽他的聲音,我們是會覺得多么悲哀啊。
    如果有人為“天使無肉體論”而辯護的話,他的理由一定是極端模糊而不充分的。他也許會說:“啊,不錯,可是在神靈的世界里,我們並不需要這種滿足。”“可是你有什么東西可以替代這種滿足呢?”回答是完全的沉默;或許是:“空虛——和平——寧靜。”“你在這種情境里可以得到什么呢?”“沒有勞作,沒有痛苦,沒有煩惱。”我承認這么一個天堂對於船役囚徒具有很大的吸引力。這種消極的理想和快樂觀念是太近於佛教了,其來源與其說是歐洲,不如說是亞洲(在這里是指小亞細亞)。
    這種理論必然是無益的,可是我至少可以指出沒有“感覺的神靈”的觀念是十分不合理的,因為我們越來越覺得宇宙本身也是一個有感覺的東西。神靈的一個特性也許是動作,而不是靜止,而沒有肉體的天使的快樂,也許是象以每秒鍾二萬或三萬周的速率旋轉於陽核的陽電子那樣地旋轉着。天使在這里也許得到了莫大的快樂,比在游樂場中乘游覽名勝的小火車更為有趣。這里一定有一種感覺。或許那個沒有肉體的天使會象光線或宇宙光線那樣,在以太的波浪中,以每秒鍾十八萬三千哩的速率,繞着曲線形的空間而發射吧。一定還有精神上的顏料使天使可以繪畫,以享受某種創造的形式;一定還有以太的波動,給天使當做音調、聲音和顏色來感受;一定還有以太的微風去吹拂天使的臉頰。如果不然,神靈本身便會象污水塘里的水一樣地停滯起來,或象人在一個沒有一點新鮮空氣的悶熱的夏午所感覺到的一樣。世間如果還有人生的話,就依然必須有動作和情感(無論是什么一種形式);而一定不是完全的休止和無感覺的狀態。










    正文 第一章(7)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0 本章字數:2678


  
    工作的動物
    人生的盛宴已經擺在我們的面前,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我們的胃口怎樣。問題是胃口而不是盛宴。關於人,最難了解的事情終究是他對工作的觀念,及他指定給自己做的工作或社會指定給他做的工作。世間的萬物都在悠閑中過日子,只有人類為生活而工作着。他工作着,因為他必須工作,因為在文化日益進步的時候,生活也變得更加復雜,到處是義務、責任、恐懼、阻礙和野心,這些東西不是由大自然產生出來的,而是由人類社會產生出來的。當我在這里坐在我的書台邊時,一只鴿子在我窗外繞着一座禮拜堂的尖塔飛翔着,毫不憂慮午餐吃什么東西。我知道我的午餐比那鴿子的午餐復雜得多,我也知道我所要吃的幾樣東西,乃是成千累萬的人們工作的結果,需要一個極復雜的種植、貿易、運輸、遞送和烹飪的制度,為了這個原因,人類要獲得食物是比動物更困難的。雖然如此,如果一只莽叢中的野獸跑到都市來,知道人類生活的匆忙是為了什么目的,那么,它對這個人類社會一定會發生很大的疑惑。
    那莽叢中的野獸的第一個思想一定是:人類是唯一在工作的動物。除了幾只馱馬和磨坊里的水牛之外,連家畜也不必工作。警犬不大有執行職務的機會;以守屋為職責的家犬多數的時候是在玩耍的,早晨陽光溫暖的時候總要舒舒服服地睡一下;那貴族化的貓兒的確不會為生活而工作,天賦給它一個矯捷的身體,使它可以隨時跳過鄰居的籬笆,它甚至於不感覺到它是被俘囚的——它要到什么地方去就去。所以,世間只有這個勞苦工作着的人類,馴服地關在籠子里,可是沒有食物的供養,被這個文化及復雜的社會強迫着去工作,去為自己的供養問題而煩慮着。我知道人類也有其長處——知識的愉快,談話的歡樂和幻想的喜悅,例如,在看一出舞台戲的時候。可是我們不能忘掉一個根本的事實,就是:人類的生活弄得太復雜了,光是直接或間接供養自己的問題,已經需要我們人類十分之九以上的活動了。文化大抵是尋找食物的問題,而進步是一種使食物越來越難得到的發展。如果文化不使人類那么難於獲得食物,人類絕對沒有工作得那么勞苦的必要。我們的危機是在過分文明,是在獲取食物的工作太苦,因而在獲取食物的過程中,失掉吃東西的胃口——我們現在的確已經達到這個境地了。由莽叢中的野獸或哲學家的眼光看起來,這似乎是沒有什么意義的。
    我每次看見都市的摩天樓或一望相連的屋頂時,總覺得心驚膽戰。這真是令人驚奇的景象。兩三座水塔,兩三個釘廣告牌的銅架,一兩座尖塔,一望相連的瀝青的屋頂材料和磚頭,形成一些四方形的、矗立的、垂直的輪廓,完全沒有什么組織或次序,點綴着一些泥土,退色的煙突,以及幾條曬着衣服的繩索和交叉着的無線電天線。我俯視街道,又看見一列灰色或退色的紅磚的牆壁,牆壁上有成列的、千篇一律的、陰暗的小窗,窗門一半開着,一半給陰影掩蔽着,窗檻上也許有一瓶牛乳,其他的窗檻上有幾盆細小的病態的花兒。每天早上,有一個女孩子帶着她的狗兒跑到屋頂來,坐在屋頂的樓梯上曬太陽。當我再仰首眺望時,我看見一列一列的屋頂,連結幾英里遠,形成一些難看的四方形的輪廓,一直伸展到遠方去。又是一些水塔,又是一些磚屋。人類便居住在這里。他們怎樣居住呢?每一家就住在這么一兩個陰暗的窗戶的后邊嗎?他們做什么事情過活呢?說來真是令人咋舌。在兩三個窗戶的后邊就有一對夫妻,每天晚上像鴿子那樣地回到他們的鴿籠里去睡覺;接着他們在早晨清醒了,喝過咖啡,丈夫到街上去,到某地方為家人尋找面包,妻子在家里不斷地、拚命地要把塵埃掃出去,使那小地方干凈。到下午四五點鍾時她們跑到門邊,和鄰居相見,大家談談天,吸吸新鮮空氣,到了晚上,他們帶着疲乏的身體再上床去睡。他們就這樣生活下去啦!
    還有其他比較小康的人家,住在較好的公寓里。他們有着更“美術化”的房間和燈罩。房間更井然有序,更干凈!房中比較有一點空處,但也僅是一點點而已。租了一個七個房間的公寓已算是奢侈的事情,更不必說自己擁有一個七個房間的公寓了!可是這也不一定使人有更大的快樂。較沒有經濟上的煩慮,債務也較少,那是真的。可是同時卻較多情感上的糾紛,較多離婚的事件,較多不忠的丈夫晚上不回家,或夫妻倆晚上一同到外邊去游樂放盪。他們所需要的是娛樂。天啊,他們須離開這些單調的、千篇一律的磚頭牆壁和發光的木頭地板去找娛樂!他們當然會跑去看裸體女人啦。因此患神經衰弱症的人更多,吃阿司匹靈葯餅的人更多,患貴族病的人更多,患結腸炎、盲腸炎和消化不良症的人更多,患腦部軟化和肝臟變硬的人更多,患十二指腸爛潰症和腸部撕裂症的人更多,胃部工作過度和腎臟負擔過重的人更多,患膀胱發炎和脾臟損壞症的人更多,患心臟脹大和神經錯亂的人更多,患胸部平坦和血壓過高的人更多,患糖**病、腎臟炎、腳氣症、風濕痺、失眠症、動脈硬化症、痔疾、瘺管、慢性痢疾、慢性大便秘結、胃口不佳和生之厭倦的人更多。這樣還不夠,還得使狗兒多些,孩子少些。快樂的問題完全看那些住在高雅的公寓里的男女的性質和脾氣如何而定。有些人的確有着歡樂的生活,但其他的人卻沒有。可是在大體上說來,他們也許比那些工作勞苦的人更不快樂;他們感到更大的無聊和厭倦。然而他們有一部汽車,或許也有一座鄉間住宅。啊,鄉間住宅,這是他們的救星,這么一來,人們在鄉間勞苦工作,希望到都市去,在都市賺到足量的金錢,可以再回鄉間去隱居。
    當你在都市里散步的時候,你看見大街上有美容室、鮮花店和運輸公司,后邊一條街上有葯店、食品雜貨店、鐵器店、理發店、洗衣店、小餐館和報攤。你閑盪了一個鍾頭,如果那是一個大都市的話,你依然是在那都市里;你只看見更多的街道、更多的葯店、食品雜貨店、鐵器店、理發店、洗衣店、小餐館和報攤。這些人怎樣生活度日呢?他們為什么到這里來呢?答案很簡單。洗衣匠洗理發匠和餐館堂倌的衣服,餐館堂倌侍候洗衣匠和理發匠吃飯,而理發匠則替洗衣匠和堂倌理發,那便是文化。那不是令人驚奇的事嗎?我敢說有些洗衣匠、理發匠和堂倌一生不曾離開過他們工作的地方,到十條街以外的地方去的。謝天謝地,他們至少有電影,可以看見鳥兒在銀幕上唱歌,看見樹木在生長,在搖曳。土耳其、埃及、喜馬拉雅山、安第斯山(Andes)、暴風雨、船舶沉沒、加冕典禮、螞蟻、毛蟲、麝鼠、蜥蜴和蠍的格斗,山丘、波浪、沙、雲,甚至於月亮——一切都在銀幕上!
    呵,智慧的人類,極端智慧的人類!我贊頌你。人們勞苦着,工作着,為生活而煩慮到頭發變白,忘掉游玩:這種文化是多么不可思議啊!










    正文 第一章(8)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0 本章字數:2916


  
    快樂人生
    人生之享受包括許多東西:我們自己的享受,家庭生活的享受,樹、花、雲、彎曲的河流、瀑布和大自然形形色色的享受,此外又有詩歌、藝術、沉思、友情、談話、讀書的享受,后者這些享受都是心靈交通的不同表現。有些享受是顯而易見的,如食物的享受,歡樂的社交會或家庭團聚,天氣晴朗的春日的野游;有些享樂是較不明顯的,如詩歌、藝術和沉思的享受。我覺得不能夠把這兩類的享受分為物質的和精神的,一來因為我不相信這種區別,二來因為我要作這種分類時總是不知適從。當我看見一群男女老幼在舉行一個歡樂的野宴時,我怎么說得出在他們的歡樂中哪一部分是物質的,哪一部分是精神的呢?我看見一個孩子在草地上跳躍着,另一個孩子用雛菊在編造一只小花圈,他們的母親手中拿着一塊夾肉面包,叔父在咬一只多汁的紅蘋果,父親仰卧在地上眺望着天上的浮雲,祖父口中含着煙斗。也許有人在開留聲機,遠遠傳來音樂的聲音和波濤的吼聲。在這些歡樂之中,哪一種是物質的,哪一種是精神的呢?享受一塊夾肉面包和享受周遭的景色(后者就是我們所謂詩歌),其差異是否可以很容易地分別出來呢?音樂的享受,我們稱之為藝術,吸煙斗,我們稱之為物質的享受:可是我們能夠說前者是比后者更高尚的歡樂嗎?所以,在我看來,這種物質上和精神上的歡樂的分別是混亂的,莫明其妙的,不真實的。我疑心這分類是根據一種錯誤的哲學理論,把靈和肉嚴加區別,同時對我們的真正的歡樂沒有做過更深刻更直接的研究。
    難道我的假定太過分了,拿人生的正當目的這個未決定的問題來做論據嗎?我始終認為生活的目的就是生活的真享受。我用“目的”這個名詞時有點猶豫。人生這種生活的真享受的目的,大抵不是一種有意的目的,而是一種對人生的自然態度。“目的”這個名詞含着企圖和努力的意義。人生於世,所碰到的問題不是他應該以什么做目的,應該怎樣實現這個目的,而是要怎么利用此生,利用天賦給他的五六十年的光陰。他應該調整他的生活,使他能夠在生活中獲得最大的快樂,這種答案跟如何度周末的答案一樣地實際,不象形而上的問題,如人生在宇宙的計划中有什么神秘的目的之類,那么只可以作抽象而渺茫的答案。
    反之,我覺得哲學家在企圖解決人生的目的這個問題時,是假定人生必有一種目的的。西方思想家之所以把這個問題看得那么重要,無疑地是因為受了神學的影響。我想我們對於計划和目的這一方面假定得太過分了。人們企圖答復這個問題,為這個問題而爭論,給這個問題弄得迷惑不解,這正可以證明這種工夫是徒然的、不必要的。如果人生有目的或計划的話,這種目的或計划應該不會這么令人困惑,這么渺茫,這么難於發現。
    這問題可以分做兩個問題:第一是關於神靈的目的,是上帝替人類所決定的目的;第二是關於人類的目的,是人類自己所決定的目的。關於第一個問題,我不想加以討論,因為我們認為所謂上帝所想的東西,事實上都是我們自己心中的思想;那是我們想象會存在上帝心中的思想,然而要用人類的智能來猜測神靈的智能,確實是很困難的。我們這種推想的結果常常使上帝做我們軍中保衛旗幟的軍曹,使他和我們一樣地充滿着愛國狂;我們認為上帝對世界或歐洲絕對不會有什么“神靈目的”或“定數”,只有對我們的祖國才有“神靈目的”或“定數”。我相信德國納粹黨人心目中的上帝一定也帶着B字的臂章。這個上帝始終在我們這一邊,不會在他們那一邊。可是世界上抱着這種觀念的民族也不僅日耳曼人而已。
    至於第二個問題,爭點不是人生的目的是什么,而是人生的目的應該是什么;所以這是一個實際的而不是形而上學的問題,對於“人生的目的應該是什么”這個問題,人人都可以有他自己的觀念和價值標准。我們為這問題而爭論,便是這個緣故,因為我們彼此的價值標准都是不同的。以我自己而論,我的觀念是比較實際,而比較不抽象的。我以為人生不一定有目的或意義。惠特曼說:“我這樣做一個人,已經夠了。”我現在活着——而且也許可以再活幾十年——人類的生命存在着,那也已經夠了。用這種眼光看起來,這個問題便變得非常簡單,答案也只有一個了。人生的目的除了享受人生之外,還有什么呢?
    這個快樂的問題是一切無宗教的哲學家所注意的重大問題,可是基督教的思想家卻完全置之不問,這是很奇怪的事情。神學家所煩慮的重大問題,並不是人類的快樂,而是人類的“拯救”——“拯救”真是一個悲慘的名詞。這個名詞在我聽來很覺刺耳,因為我在中國天天聽見人家在談“救國”。大家都想要“救”中國。這種言論使人有一種在快要沉沒的船上的感覺,一種萬事俱休的感覺,大家都在想全生的最好方法。基督教——有人稱之為“兩個沒落的世界(希臘和羅馬)的最后嘆息”——今日還保存着這種特質,因為它還在為拯救的問題而煩慮着,人們為離此塵世而得救的問題煩慮着,結果把生活的問題也忘掉了。人類如果沒有瀕於滅亡的感覺,何必為得救的問題那么憂心呢?神學家那么注意拯救的問題,那么不注意快樂的問題,所以他們對於將來,只能告訴我們說有一個渺茫的天堂;當我們問道:我們在那邊要做什么呢,我們在天堂要怎樣得到快樂呢,他們只能給我們一些很渺茫的觀念,如唱詩,穿白衣裳之類。穆罕默德至少還用醇酒,多汁的水果,和黑發、大眼、多情的少女,替我們畫了一幀將來快樂的景象,這是我們這些俗人所能了解的。如果神學家不把天堂的景象弄得更生動,更近情,那么,我們真不想犧牲這個塵世的生活,而到天堂里去。有人說:“今日一只蛋比明日一只雞更好。”至少當我們在計划怎樣過暑假的生活的時候,我們也要花些工夫去探悉我們所要去的地方。如果旅行社對這問題答得非常含糊,我是不想去的;我在原來的地方過假期好了。我們在天堂里要奮斗嗎?要努力嗎?(我敢說那些相信進步和努力的人一定要奮斗不息,努力不息的)可是當我們已經十全十美的時候,我們要怎樣努力,怎樣進步呢?或者,我們在天堂里可以過着游手好閑,無所事事,無憂無慮的日子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在這塵世上過游手好閑的生活,比為將來永生生活做准備,豈不更好?
    如果我們必須有一個宇宙觀的話,讓我們忘掉自己,不要把我們的宇宙觀限制於人類生活的范圍之內。讓我們把宇宙觀擴大一些,把整個世界——石、樹和動物——的目的都包括進去。宇宙間有一個計划(“計划”一詞,和“目的”一樣,也是我所不歡喜的名詞)——我的意思是說,宇宙間有一個模型;我們對於這整個宇宙,可以先有一種觀念——雖然這個觀念不是最后固定不移的觀念——然后在這個宇宙里占據我們應該占的地位。這種關於大自然的觀念,關於我們在大自然中的地位的觀念,必須很自然,因為我們生時是大自然的重要部分,死后也是回返到大自然去的。天文學、地質學、生物學和歷史都給我們許多良好的材料,使我們可以造成一個相當良好的觀念(如果我們不作草率的推斷)。如果在宇宙的目的這個更廣大的觀念中,人類所占據的地位稍微減少其重要性,那也是不要緊的。他占據着一個地位,那已經夠了,他只要和周遭自然的環境和諧相處,對於人生本身便能夠造成一個實用而合理的觀念。










    正文 第一章(9)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0 本章字數:5277


  
    我的信仰
    我素不愛好哲學上無聊的理論、哲學名詞,如柏拉圖的“意象”,斯賓諾沙的“本質”、“本體”、“屬性”,康德的“無上命令”等等,總使我懷疑哲學的念頭已經轉到牛角尖里去了。一旦哲學理論的體系過分動聽,邏輯方面過分引人入勝時,我就難免心頭狐疑。自滿自足,邏輯得有點呆氣的哲學體系,如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卡爾文的人性墮落說,僅引起我一笑而已。等而下之,政治上的主義,如流行的法西斯主義與共產主義。不過這二者之間,共產主義還較能引起我的尊重,因它在理想方面畢竟是以博愛平民為主旨;至於法西斯主義則根本上就瞧不起平民。二者都是西方唯智論的產物,在我看來似都缺少自制克己的精神。
    科學研討分析生命上細微瑣碎之事,我頗有耐心;只是對於剖析過細的哲學理論,則殊覺厭煩。雖然,不論科學、宗教、或哲學,若以簡單的文字出之,卻都能使我入迷。其實說得淺近點,科學無非是對於生命的好奇心,宗教是對於生命的崇敬心,文學是對於生命的贊賞,藝術是對於生命的欣賞;根據個人對於宇宙之了解所生的對於人生之態度,是謂哲學。我初入大學時,不知何者為文科,何者曰理科,然總得二者之中擇其一,是誠憾事也。我雖選文科,然總覺此或是一種錯誤。我素嗜科學,故同時留意科學的探究以補救我的缺失。如果科學為對於生命與宇宙之好奇感的話不謬,則我也可說是個科學家。同時,我秉心虔敬,故所謂“宗教”常使我內心大惑。我雖為牧師之子,然此殊不能完全解釋我的態度也。
    我以普通受過教育之人的資格,對於生命,對於生活,對於社會、宇宙及造物,曾想采取一個和諧而一貫的態度。我雖天性不信任哲學的理論體系,然此非謂對於人生——如金錢、結婚、成功、家庭、愛國、政治等——就不能有和諧而一貫的態度。我卻以為知道毫無破綻的哲學體系之不足憑信,反而使采取較為近情、一貫而和諧的人生觀較為簡易。
    我深知科學也有它的限度,然我崇拜科學,我老是讓科學家去小心地兢兢業業地工作着,我深信他是誠實可靠的。我讓他去為我尋求發現物質的宇宙,那個我所切望知道的物質的宇宙。但一旦盡量取得科學家對於物質的宇宙的知識后,我記住人總比科學家偉大,科學家是不能告訴我們一切的,他並不能告訴我們最重要的事物,他不能告訴我們使人快樂的事物。我還得依賴“良知”(bonsens),那個似乎還值得復活的十八世紀的名詞。叫它“良知”也好,叫它常識也好,叫它直覺或觸機也好,其實它只是一種真誠的由衷的,半幽默半狂妄,帶點理想色彩而又有些無聊然卻有趣的思維。先讓想像力略為放肆着,然后再加以冷嘲,正如風箏與其線那樣。一部人類歷史恰如放風箏:有時風太急了,就把繩收得短些;有時它被樹枝絆住了,只是風箏青雲直上,抵達愉快的太空——啊,恐不能這么盡如人意吧。
    自有伽利略以來,科學之影響如此其廣且深,吾人無有不受其影響者。近代人類對於造物、宇宙,對物質的基礎性質及構造,關於人類的創造及其過去的歷史,關於人的善與惡,關於靈魂不滅,關於罪惡,懲罰,上帝的賞罰,以及關於人類動物的關系等等的觀念,自有伽利略以來,都經過莫大的變動了。大體上我可說:在我們的腦筋里上帝是愈來愈偉大,人是變得愈渺小;而人的軀殼即變得愈純潔,靈魂不滅的觀念卻亦愈模糊了。因此與信仰宗教有關的重要概念,如上帝、人類、罪惡、及永生(或得救)均得重新加以檢討。
    我情不自禁地尋求科學知識之進步怎樣予宗教的繁文縟節以打擊,並非我不虔敬,倒是因為我對於宗教非常感興趣。雖則基督之山上垂訓,與乎道德境界及高潔生活的優美,仍然深入人心,然我們必須大膽承認宗教的工具——宗教所賴以活動的觀念,如罪惡、地獄等——卻已為科學摧殘無余了。我想真正想像地獄的,在今日大學生中恐百不得一,或簡直千不得一吧。這些基本的觀念即已大大地變更了,則宗教本身,至少在教會,當然是難免要受影響的了。
    方才我說上帝在我們腦中比前來得巨大而人卻變得渺小,我意指物質方面而言。因為上帝既然充其量只能與宇宙同其廣大,而現代天文學告訴我們的物質的宇宙愈來愈廣闊無際,我們自然心頭起恍惚畏懼之感。宗教與夫以人類為中心的種種信念的最大敵人是二百英寸的望遠鏡。數星期前我讀紐約報紙的記載,說是有一位天文學家新近發現一簇離地球有二十五萬光年的星群,那時我頓覺往昔對於人類在天地間所處之地位觀念未免太可笑了。這些事物對於我們的信念,其影響不能謂為不大。許久以前我就覺得我在造物宇宙的心目中是何等渺小卑微,而滅亡、懲罰、贖罪等辦法何等乖謬狂妄了。上帝以人有缺點而加以懲治,正如人類制定法規,以懲治蟲蛆螞蟻,或使其悔改贖罪,同樣荒謬無據。
    善惡報應,以及代人贖罪之價值與必要等觀念,皆因科學與近代知識之進步而變更了。理想化的至善與罪惡之對立觀念已不足信了。知道人由下等動物進化而來並承受動物之本能,則覺向來人性善惡之爭頗屬無謂。吾人之不能責人類有情欲,正如吾人不能責海狸有情欲一樣。因此基督教基礎的關於肉欲之罪惡的神秘思想顯然失其意義了。所以那中古的、僧侶的、與夫宗教所特有的對於身軀及物質生活的態度,均歸消滅了,取而代之是一種較為健全合理的對於人及塵世一切的看法。謂上帝因人類有缺點或因正在進化的半途中尚未達至善之境而惱怒,是誠無聊的話耳。
    宗教最使我不滿的一端便是它的看重罪惡。我並不自如罪孽深重,更不覺我有何為天所不容之處。多數人如能平心靜氣,亦必已與我抱同一之見解。我雖非聖賢,做人倒也相當規矩。在法律方面,我是完美無疵的;至於在道德方面則不能十全十美。但是我道德上之缺點,如間或有之的說說謊與撒撒爛污之類,給他算個總賬,叫我媽媽去審判,充其量,她也只能定我三年有期徒刑而已,絕不會說是判我投入閻王那里的油鍋的。這不是吹牛;我朋友中間該受五年有期徒刑的也委實很少。如果我能見媽媽於地下而無愧,則在上帝面前我有何懼哉!我母親不能罰我入地獄里的油鍋,這是我所深知的。我深信上帝必也同樣近情與明鑒。
    基督教教義的另一端是至善的觀念。所謂至善,便是伊甸樂園里的人的境界;亦即是將來天國里的境界。干么至善呢?我委實不懂。所謂至善,實也不是愛美的本能所產生的。至善之觀念,即為耶穌降生后數百年中小亞細亞的那種邏輯的產物,其意乃謂我們欲與上帝為伴,既想與上帝為伴而進天國,則非做到至善的地步不可。故只是想進天國至樂之境一念之產物,並無邏輯之根據,純是一種神秘思想而已。我誠疑基督徒如不許以天國,不知還願做一個至善的人否?在實際日常生活中,所謂至善是並無任何意義的。因此我亦不造成“完人”那種思想。理想的人倒是一個相當規矩而能以自己之見解評判是非的人。在我看來,理想的人無非是一個近情的人,願意認錯願意改過,如斯而已。
    以上所說的那種信仰未免太使真誠的基督教徒惶惑不安了。然而非大着膽不拘禮節地說老實話,我們是不配談真理的。在這點上,我們該學科學家。在大體上,科學家的守住舊的物質定義不願放棄,不肯接受新的學說,亦正有如我們不願放棄陳舊的信仰。科學家往往與新的學說爭執,然而他們畢竟是開通的,故終於聽命他們的良心拒絕或接受新的學說了。新的真理總是使人不安的,正如突如其來的亮光總使我們眼睛覺得不舒服一樣。然而我們精神的眼睛或是物質的眼睛經過調節以后,就覺得新的境遇畢竟也並不怎樣惡劣。
    然則剩下來還有什么呢?還有很多,舊的宗教的外形是變遷至模糊了,然宗教本身還在,即將來亦還是永遠存在的。此處所謂宗教,是指基於情感的信仰,基本的對於生命之虔誠心,人對於正義純潔的確信之總和。也許有人以為分析虹霓,我們對於主宰的信心就要消失,而我們的世界將要淪為無信仰的世界。然而不,霓虹之美,固猶昔也。虹霓或溪邊微風並未因此而失去其美麗與神秘之一絲一毫。
    我們還有一個信仰較為簡單的世界。我愛此種信仰,因為它比較簡單,頗為自然。我所說的得救的“工具”已沒有了;其實對於我“得救”的目的也已沒有了。那嚴父一樣的上帝,對於我們的瑣事也要查問的上帝,也沒有了。在理論上互有關聯的人本善說、墮落、定罪、叫人代理受罰、善性的回復,這些也被擊破了。地獄沒有了,天堂跟着也消逝了。在這樣的人生哲學中,天堂這東西是沒有地位的。這樣也許要使心目中向有天堂的人不知所措了。其實是不必的。我們還是擁有一個奇妙的天地,表面上是物質的,然其動作則幾乎是有靈智的,似有神力推動者然。
    人的靈性亦並未受到影響。道德的境界乃非物理定律的勢力所能及的。對霓虹的了解是物理學,然見霓虹而欣喜則屬於道德的范圍了。了解是不會、不應、並且也是不能毀滅心頭的欣喜的。這便是信仰簡單的世界,既不需用神學,亦不乞助於無據的賞罰,只要人的心尚能見美而喜,尚能為公道正義慈愛所感動,這樣也就夠了,規規矩矩地做人,做事以最高貴最純潔的本性為准繩,原是應該的。其實這樣也就是合乎教義了。我們既有秉自祖先的獸性——就是所謂人類進化過程中的罪惡——則以常識論,我們有一個較高貴的我與一個較低級的我。我們有高尚的本能,同時有卑劣的本能。吾人雖不信我們的罪惡是由撒旦作崇,然此非謂我們行事須依順獸性也。
    孟子說得好:“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敬畏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人心,人皆有之。”孟子又說:“養其大者為大人,養其小者為小人。”
    以論理言,唯物主義非必隨舊的宗教觀念之消滅與俱來,然在事實上唯物主義卻接踵而至。因人本非邏輯的動物,人事本有奇特可笑處,在大體上,近代社會日趨唯物,而離宗教日遠。宗教向為一組經神批准的一貫的信仰,它是不期然而然的情感沖動,並非理智的產物。冷酷的合理的信仰是不能替代宗教的。復次,宗教一事,由來已久,根深蒂固,有傳統的力量,這部傳統的規范倘或失去,並非佳事;然事實上竟已失去。這個時代又非為產生新教教主的時代。我們太愛批評故也。而個人私信對於合理的行為的信念,其力量以之與偉大的宗教相較,直有大巫小巫之差。這種私人的信念,以語上也者之君子則有余,對於下也者之小人則不足應付也。
    我們已處於對於行為的規范均與以宗教的意味,徇智慧的辦法也。但在現代社會中我們既不能產生一個摩西或一個孔子,我們惟有走廣義的神秘主義的一途,例如老子所倡導的那種。以廣義言之,神秘主義乃為尊重天地之間自然的秩序,一切聽其自然,而個人融化於這大自然的秩序中是也。
    道教中的“道”即是此意。它含義之廣是以包括近代與將來最前進的宇宙論。它既神秘而且切合實際。道家對於唯物論采寬縱的態度。以道家的說法看來,唯物主義並不邪惡,只是有點呆氣而已。而對於仇恨與妒忌則以狂笑沖散之。對於恣意豪華之輩道教教之雙簡朴;對於度都市生活者則導之以大自然的優美;對於競爭與奮斗則倡虛無之說剛克柔之理以救濟之;對於長生不老之妄想,則以物質不滅宇宙長存之理以開導之。對於過甚者則教之以無為寧靜。對於創造事業則以生活的藝術調和之。對於剛則以柔克之。對於近代的武力崇拜,如近代的法西斯國家,道教則謂汝並非世間惟一聰明的家伙,汝往前直沖必一無所得,而愚者千慮必有一得,物極則必反,拗違此原則者終必得惡果。至於道教努力和平乃自培養和氣着手。
    在其他方面宗教的改革,我想結果是不會十分圓滿的。我對宗教下的定義,方才已說了,是對於生命的崇敬心。凡是信仰總是隨時變遷的。信仰便是宗教的內容,故宗教的內容必隨時而異。
    宗教的信條亦是無時不變的。“遵守神聖的安息日”此教條往昔視為重大非凡,不得或違,在今人看來則殊覺無關緊要。時處今日,來一條“遵守神聖的國際條約”的信條,這倒於世有益不淺。“別垂涎鄰居的東西”這條教條,本含義至廣,然另立一條“別垂涎鄰國的領土”而以宗教的熱誠信奉之,則較妥善多多,並更為有力量矣。“勿得殺人”的下面再加“並不得殺鄰國的人”這幾個字,則更為進步了。這些信條,本該遵守,然事實上則並不。於現代世界中創造一個包含這些信條的宗教殊非易事。我們是生存在國際的社會中,然而沒有一個國際的宗教。
    我們乃是活在一個冷酷的時代中。今人對於自己及人類,比一百五十年前法國的百科字典家還悲觀無信念。與昔相較,我們愈不信奉自由平等博愛了。我們真愧對狄德羅及達.郎貝耳諸人。國際道德從沒如今這樣壞過。“把這世界交給一九三○——一九三九年的人們真是倒霉!”將來的歷史學家必是這么寫的。只以人殺人一端而論,我們真是處於野蠻時代。野蠻行為加以機械化就不是野蠻行為了么?處於這個冷酷的時代惟有道家超然的憤世嫉俗主義是不冷酷的。然而這個世界終有一天自然而然地會變好的。目光放遠點,你就不傷心了。










    正文 第二章(1)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0 本章字數:2569


  
    女人
    我最喜歡同女人講話,她們真有意思,常使我想起拜倫的名句:
    “男人是奇怪的東西,而更奇怪的是女人。”
    “Whatastrangethingisman!andwhatisstrangeriswoman!”
    請不要誤會我是女性憎惡者,如尼采與叔本華。我也不同意莎士比亞紳士式的對於女人的至高的概念說:“脆弱,你的名字就是女人。”
    我喜歡女人,就如她們平常的模樣,用不着神魂顛倒,也用不着滿腹辛酸。她們能看一切的矛盾、淺薄、浮華,我很信賴她們的直覺和生存的本能——她們的重情感輕理智的表面之下,她們能攫住現實,而且比男人更接近人生,我很尊重這個,她們懂得人生,而男人卻只知理論。她們了解男人,而男人卻永不了解女人。男人一生抽煙、田獵、發明、編曲,女子卻能養育兒女,這不是一種可以輕蔑的事。
    我不相信假定世上單有父親,也可以看管他的兒女,假定世上沒有母親,一切的嬰孩必於三歲以下一起發疹死盡,即使不死,也必未滿十歲而成為扒手。小學生上學也必遲到,大人們辦公也未必會照時侯。手帕必積幾月而不洗,洋傘必時時遺失,公共汽車也不能按時開行。沒有婚喪喜慶,尤其一定沒有理發店。是的,人生之大事,生老病死,處處都是靠女人去應付安排,而不是男人。種族之延綿,風俗之造成,民族之團結,都是端賴女人。沒有女子的社會,必定沒有禮俗、宗教,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世上沒有天性守禮的男子,也沒有天性不守禮的女子。假定沒有女人,男人不會居住在漂亮的千篇一律的公寓、弄堂,而必住於三角門窗而有獨出心裁的設計之房屋。會在卧室吃飯,在飯廳安眠的,而且最好的外交官也不會知道區別白領帶與黑領帶之重要。
    以上一大篇話,無非用以證明女子之直覺遠勝於男人之理論。這一點既明,我們可以進而討論女子談話之所以有意思。其實女子之理論談話,就是她們之一部。在所謂閑談里,找不到淡然無味的抽象名詞,而是真實的人物,都是會爬會蠕動會娶嫁的東西。比方女子在社會中介紹某大學的有機化學教授,必不介紹他為有機化學教授,而為利哈生上校的舅爺。而且上校死時,她正在紐約病院割盲腸炎,從這一點出發,她可向日本外交家的所謂應注意的“現實”方面發揮——或者哈利生上校曾經跟她一起在根辛頓花園散步,或是由盲腸炎而使她記起“親愛的老勃郎醫生,跟他的長胡子”。
    無論談到什么題目,女子是攫住現實的。她知道何者為充滿人生意味的事實,何者為無用的空談。所以任何一個真的女子會喜歡《碧眼兒日記》(GentlemenPreferBlondes)中的女子,當她游巴黎,走到PlaceVendome的歷史上有名的古碑時,必要背着那塊古碑,而仰觀歷史有名的名字,如Coty與Castier(香水店的老招牌),憑她的直覺,以Vendome與Coty相比,自會明白Coty是充滿人生意義的,而有機化學則不是。人生是由有機化學與無機化學而造成的。自然,世上也有MadameCurieEmmaGoldmans與BeatriceWebbs之一類學者,但是我是講普通的一般女人。讓我來舉個例:
    “X是大詩人”,我有一回在火車上與一個女客對談。“他很能欣賞音樂,他的文字極其優美自然。”我說。
    “你是不是說W?他的太太是抽鴉片煙的。”
    “是的,他自己也不時抽。但是我是在講他的文字。”
    “她帶他抽上的。我想她害了他一生。”
    “假使你的廚子有了外遇,你便覺得他的點心失了味道嗎?”
    “呵,那個不同。”
    “不是正一樣嗎?”
    “我覺得不同。”
    感覺是女人的最高法院,當女人將是非訴於她的“感覺”之前時,明理人就當見機而退。
    一位美國女人曾出了一個“美妙的主意”,認為男人把世界統治得一塌糊塗,所以此后應把統治世界之權交與女人。
    現在,以一個男人的資格來講,我是完全贊成這個意見的。我懶於再去統治世界,如果還有人盲目的樂於去做這件事情,我是甚願退讓,我要去休假。我是完全失敗了,我不要再去統治世界了。我想所有腦筋清楚的男人,一定都有同感。如果塔斯馬尼亞島(在澳洲之南)的土人喜歡來統治世界,我是甘願把這件事情讓給他們,不過我想他們是不喜歡的。
    我覺得頭戴王冠的人,都是寢不安席的。我認為男人們都有這種感覺。據說我們男人是自己命運的主宰,也是世界命運的主宰,還有我們男人是自己靈魂的執掌者,也是世界靈魂的執掌者,比如政治家、政客、市長、審判官、戲院經理、糖果店主人,以及其他的職位,全為男人所據有。實則我們沒有一個人喜歡去作這種事。情形比這還要簡單,如哥倫比亞大學心理教授言,男女之間真正的分工合怍,是男人只去賺錢,女人只去用錢。我真願意看見女人勤勞工作於船廠,公事房中,會議席上,同時我們男人卻穿着下午的輕俏綠衣,出去作紙牌之戲,等着我們的親愛的公畢回家,帶我們去看電影。這就是我所謂美妙的主意。
    但是除去這種自私的理由外,我們實在應當自以為恥。要是女人統治世界,結果也不會比男人弄得更糟。所以如果女人說,“也應當讓我們女人去試一試”的時候,我們為什么不出之以誠,承認自己的失敗,讓她們來統治世界呢?女人一向是在養育子女,我們男人卻去掀動戰事,使最優秀的青年們去送死。這真是駭人聽聞的事。但是這是無法挽救的。我們男人生來就是如此。我們總要打仗,而女人則只是互相撕扯一番,最厲害的也不過是皮破血流而已。如果不流血中毒,這算不了什么傷害。女人只用轉動的針即滿足,而我們則要用機關槍。有人說只要男人喜歡去聽鼓樂隊奏樂,我們就不能停止作戰。我們是不能抵拒鼓樂隊的,假如我們能在家靜坐少出,感到下午茶會的樂趣,你想我們還去打仗嗎?如果女人統治世界,我們可以向她們說:“你們在統治着世界,如果你們要打仗,請你們自己出去打吧。”那時世界上就不會有機關槍,天下最后也變得太平了。










    正文 第二章(2)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0 本章字數:4226


  
    論性的吸引力
    女人的權利和社會特權雖然已經增加了,可是我始終認為甚至在現代的美國,女人還沒有享受到公平的待遇。我希望我的印象是錯誤的,我希望在女人的權利增加了的時候,尊重閨秀之俠義並沒有減少。因為一方面有尊重閨秀之俠義,或對女人有真正的尊敬;另一方面任女人去用錢,隨意到什么地方去,擔任行政的工作,並且享有選舉權——這兩樣東西不一定是相輔而行的。據我(一個抱着舊世界的觀念的舊世界公民)看來,有些東西是重要的,有些東西是不重要的;美國女人在一切不重要的東西那方面,是比舊世界的女人更前進的,可是在一切重要的東西這方面,所占的地位是差不多一樣的。無論如何,我們看不見什么現象可以證明美國人尊重閨秀之俠義比歐洲人更大。美國女人所擁有的真權力還是在她的傳統的舊皇座——家庭的爐邊——上產生出來的;她在這個皇座上是一位以服役為任務的快樂天使。我曾經看見過這種天使,可是只在私人家庭的神聖處所看見,在那里,一個女人在廚房中或客廳中走動着,成為一個奉獻於家庭之愛的家庭中的真主婦。不知怎樣,她是充滿着光輝的,這種光輝在辦公室里是找不到的,是不相稱的。
    這只是因為女人穿起薄紗的衣服比穿起辦公外套嫵媚可愛嗎?抑只是我的幻想?女人在家如魚得水,問題的要點便在這個事實上。如果我們讓女人穿起辦公外套來,男人便會當她們做同事,有批評她們的權利;可是如果我們讓她們在每天七小時的辦公時間中,有一小時可以穿起喬治縐紗或薄紗的衣服,飄飄然走動着,那么,男人一定會打消和她們競爭的念頭,只坐在椅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們。女人做起刻板的公務時,是很容易循規蹈矩的,是比男人更優良的日常工作人員,可是一旦辦公室的空氣改變了,例如當辦公室人員在婚禮的茶會席上見面時,你便會看見女人馬上獨立起來,她們或勸男同事或老板去剪一次頭發,或告訴他們到什么地方去買一種去掉頭垢的最佳葯水。女人在辦公室里說話很有禮貌,在辦公室外說話卻很有權威呢。
    由男人的觀點上坦白地說來——裝模作樣用另一種態度說來是毫無用處的——我想在公共場所中,女人的出現是很能增加生活的吸引力和樂趣的,無論是在辦公室里或在街上,男人的生活是比較有生氣的;在辦公室里,聲音是更柔和的,色澤是更華麗的,書台是整潔的。同時,我想天賦的兩性吸引力或兩性吸引力的欲望一點也不曾改變過,而且在美國,男人是更幸福的,因為以注意性的誘惑一方面而言,美國女人是比(舉例來說)中國女人更努力在取悅男人的。我的結論是:西洋的人太注意性的問題,而太不注意女人。
    西洋女人在修飾頭發方面,所花的功夫是和過去的中國女人差不多一樣多的;她們對於打扮是比較公開的,是隨時隨地這樣做的;她們對於食物的規定,運動,按摩,和讀廣告,是比較用心的,因為她們要保持身體的輪廓;她們躺在床上做腿部的運動是比較虔誠的,因為她們要使腰部變細;她們到年紀很大的時候還在打扮臉孔,還在染發,在年紀那么大的中國女人是不會這樣做的。她們用在洗滌葯水和香水上的金錢是越來越多的;美容的用品,日間用的美容霜,夜間用的美容霜,洗面用的霜,塗粉前擦在皮膚上的霜,用在臉上的霜,用在手上的霜,用在皮膚毛孔上的霜,檸檬霜,皮膚曬黑時所用的油,消滅皺紋的油,龜類制成的油,以及各式各樣的香油的生意,是越做越大的。也許這只是因為美國女人的時間和金錢較多。也許她們穿起衣服來取悅男人,脫起衣服來取悅自己,或者脫起衣服來取悅男人,穿起衣服來取悅自己,或者同時在取悅男人和自己。也許其原因僅是由於中國女人的現代美容用品較少,因為講到女人吸引男人的欲望時,我很不願意在各種族間加以區別。中國女人在五十年前纏足以圖取悅男人,現在卻歡歡喜喜脫下“弓鞋”,穿起高跟鞋來。我平常不是先知者,可是我敢用先知般的堅信說:在不久的將來,中國女人每天早晨一定會費十分鍾的工夫,將兩腿作一高一低的運動,以取悅她們的丈夫或她們自己。然而有一個事實是很明顯的:美國女人現在似乎想在肉體的性誘惑和服裝的性誘惑等方面多用點工夫,企圖用這方法更努力的去取悅男人。結果在公園里或街上的女人,大抵都有更優美的體態和服裝,這應該歸功於女人天天保持身體輪廓的不斷努力——使男人大為快活。可是我想這一定很耗費她們的腦筋的。當我講到性的誘惑時,我的意思是把它和母性的誘惑,或整個女人的誘惑作一個對比。我想這一方面的現代文明,已經在現代的戀愛和婚姻上表現其特性了。
    藝術使現代人有着性的意識。這一點我是不懷疑的。第一步是藝術,第二步是商業對於女人身體的利用,由身體上的每一條曲線一直利用到肌肉的波動上去,最后一步是塗腳趾甲。我不曾看見過女人的身體的每一部分那么完全受商業上的利用,我不很明白美國女人對於利用她們的身體這件事情,為什么服從得那么溫順。在東方人看來,要把這種商業上利用女性身體的行為,和尊敬女人的觀念融合起來,是很困難的。藝術家稱之為美,劇院觀眾稱之為藝術,只有劇本演出的監督和劇院經理老老實實稱之為性的吸引力,而一般男人是很快活的。女人受商業上的利用而脫起衣服來,可是男人除了幾個賣藝者之外,是幾乎都不脫衣服的:這是一個男人所創造和男人所統治的社會的特點。在舞台上我們看見女人差不多一絲不掛,而男人卻依舊穿晨禮服,結黑領帶;在一個女人所統治的世界里,我們一定會看見男人半裸着,而女人卻穿着裙。藝術家把男女的身體構造作同等的研究,可是要把他們所研究的男人身體之美應用到商業上去,卻有點困難。劇院要一些人脫光衣服去嘲弄觀眾,可是普遍總是要女人脫光衣服去嘲弄男人,而不要男人脫光衣服去嘲弄女人。甚至在比較上等的表演中,當人們要同時注重藝術和道德的時候,他們總是讓女人去注重藝術,男人去注重道德,而不曾要女人去注重道德,男人去注重藝術的(在劇院游藝表演中,男演員只是表演一些滑稽的樣子,甚至在跳舞方面也是如此,這樣說便是“藝術化”的表演了)。商業廣告采取這個主題,用無數不同的方法把它表現出來,因此今日的人要“藝術化”的時候,只須拿起一本雜志,把廣告看一下。結果女人自己深深感到她們須實行藝術化的天職,於是不知不覺地接受了這種觀念,故意餓着肚子,或受着按摩及其他嚴格的鍛煉,以期使這個世界更加美麗。思想較不清楚的女人幾乎以為她們要得到男人,占有男人,唯一的方法是利用性的吸引力。
    我覺得這種過分注重性吸引力的觀念之中,有着一種對於女人整個天性的不成熟和不適當的見解,結果影響到戀愛和婚姻的性質,弄得戀愛和婚姻的觀念也變成謬誤的,或不適當的觀念。這么一來,人們比較把女人視為配偶,而不大注意她們做主婦的地位。女人是同時做妻子和母親的,可是以今日一般人對於性的注重的情形看來,配偶的觀點是取母親的觀念而代之了;我堅決的主張說,女人只有在做母親的時候,才達到她的最高的境地,如果一個妻子故意不立刻成為母親的話,她便是失掉了她大部分的尊嚴和端庄,而有變為玩弄物的危險。在我看來,一個沒有孩子的妻子就是情婦,而一個有孩子的情婦就是妻子,不管他們的法律地位如何。孩子把情婦的地位提高起來,使她變得神聖了,而沒有孩子卻是妻子的恥辱。許多現代女人不願生孩子,因為懷孕會破壞她們的體態:這是很明顯的事實。
    好色的本能對於豐富的生命確有相當的貢獻,可是這種本能也會用得過度,因而妨害女人自己。為保存性的吸引力起見,努力和奮發是需要的,這種努力和奮發當然只消耗了女人的精神,而不消耗男人的精神的。這也是不公平的,因為世人既然看重美麗和青春,那么中年的女人只好跟白發和年歲作絕望的斗爭了。有一位中國青年詩人已經警告我們說,青春的泉源是一種愚弄人的東西,世間還沒有人能夠以“繩系日”,使它停住不前。這么一來,中年的女人企圖保存性的吸引力,無異是和年歲作艱苦的賽跑,這是十分無意義的事情。只有幽默感才能夠解決這個問題。如果和老年與白發作絕望的斗爭是徒然的事情,那么,為什么不說白發是美麗的呢?朱杜唱道:
    白發新添數百莖,
    幾番拔盡白還生;
    不如不拔由他白,
    那得工夫會白爭?
    這一切情形是不自然的,不公平的。這對母親和較老的女人是不公平的,因為正如一個超等體重的拳斗大王必須在幾年內把他的名位傳給一個較年輕的挑戰者一樣,正如一只得錦標的老馬必須在幾年內把榮譽讓給一只較年輕的馬一樣,年老的女人和年輕的女人們爭起來,必須失敗,這是不要緊的,因為她們終究都是和同性的人們爭。中年的女人與年輕的女人在性的吸引力方面競爭,那是愚蠢的,危險的,絕望的事情。由另一方面看起來,這也是愚蠢的,因為一個女人除了性之外還有別的東西,戀愛和求婚雖然在大體上須以肉體的吸引為基礎,可是較成熟的男人或女人應該已經度過這個時期了。
    我們知道人類是動物中最好色的動物。然而,除了這個好色的本能之外,他也有一種同樣強烈的父母的本能,其結果便是人類家庭生活的實現。我們和多數的動物同有好色和父性的本能,可是我們似乎是在長臂猿中,才初次發現人類家庭生活的雛形。然而,在一個過分熟悉的人類文化中,在藝術,電影和戲劇中不斷的**刺激之下,好色的本能頗有征服家庭的本能的危險。在這么一種文化中,人們會輕易忘掉家庭理想的需要,尤其是在個人主義的思潮同時也存在着的時候。所以,在這么一種社會中,我們有一種奇怪的婚姻見解,以為婚姻只是不斷的親吻,普通以婚禮的鍾聲為結局,又有一種關於女人的奇怪見解,以為女人主要的任務是做男人的配偶,而不是做母親。於是,理想的女人變成一個有完美的體態和肉體美的青年女人,然而在我的心目中,女人站在搖籃旁邊時是最美麗不過的,女人抱着嬰孩時,拉着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時,是最端庄最嚴肅不過的,女人躺在床上,頭靠着枕頭,和一個吃乳的嬰兒玩着時(象我在一幅西洋繪畫上所看見的那樣)是最幸福不過的。也許我有一種母性的錯綜(amotherhoodcomplex),可是那沒有關系,因為心理上的錯綜對於中國人是無害的。如果你說一個中國人有一種母與子的錯綜或父與女的錯綜,這句話在我看來總覺得是可笑的,不可信的。我可以說,我關於女人的見解不是發源於一種母性的錯綜,而是由於中國家族理想的影響。










    正文 第二章(3)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0 本章字數:2741


  
    理想中的女性
    女人的深藏,在吾人的美的理想上,在典型女性的理想上,女子教育的理想上,以至戀愛求婚的形式上都有一種確定不移的勢力。
    對於女性,中國人與歐美人的概念彼此大異。雖雙方的概念都以女性為包含有嬌媚神秘的意識,但其觀點在根本上是不同的,這在藝術園地上所表現者尤為明顯。西洋的藝術,把女性的肉體視作靈感的源泉和純粹調和形象的至善至美。中國藝術則以為女性肉體之美系模擬自然界的調和形象而來。對於一個中國人,像紐約碼頭上所高聳着的女性人像那樣,使許許多多第一步踏進美國的客人,第一個觸進眼簾的便是裸體的女人,應該感覺得駭人聽聞。女人家的肉體而可以裸露於大眾,實屬無禮之至。尚使他得悉女人在那兒並不代表女性,而是代表自由的觀念,尤將使他震駭莫名。為什么自由要用女人來代表?又為什么勝利、公正、和平也要用女人來代表?這種希臘的理想對於他是新奇的,因為在西洋人的擬想中,把女人視為聖潔的象征,奉以精神的微妙的品性,代表一切清凈、高貴、美麗和超凡的品質。
    對於中國人,女人爽脆就是女人,她們是不知道怎樣享樂的人類。一個中國男孩子自幼就受父母的告誡,倘使他在掛着的女人褲襠下走過,便有不能長大的危險。是以崇拜女性有似尊奉於寶座之上,和暴裸女人的肉體這種事實為根本上不可能的。由於女子深藏的觀念,女性肉體之暴露,在藝術上亦視為無禮之至。因而德勒斯登陳列館(Dresdenallery)的幾幅西洋書傑作,勢將被目為猥褻作品。那些時髦的中國現代藝術家,他們受過西洋的洗禮,雖還不敢這樣說。但歐洲的藝術家卻坦白地承認一切藝術莫不根源於風流的敏感性。
    其實中國人的性的欲望也是存在的,不過被掩蓋於另一表現方法之下而已。婦女服裝的意象,並非用以表現人體之輪廓,卻用以模擬自然界之律動。一位西洋藝術家由於習慣了敏感的擬想,或許在升騰的海浪中可以看出女性的裸體像來;但中國藝術家卻在慈悲菩薩的披肩上看出海浪來。一個女性體格的全部動律美乃取則於垂柳的柔美線條,好象她的低垂的雙肩。她的眸子比擬於杏實,眉毛比擬於新月,眼波比擬於秋水,皓齒比擬於石榴子,腰則擬於細柳,指比擬於春筍,而她的纏了的小腳,又比之於彎弓。這種詩的辭采在歐洲未始沒有,不過中國藝術的全部精神,尤其是中國婦女裝飾的范型,卻鄭重其事的符合這類辭采的內容。因為女人肉體之原形,中國藝術家倒不感到多大興趣。吾人在藝術作品中固可見之。中國畫家在人體寫生的技巧上,可謂慘淡地失敗了。即使以仕女畫享盛名的仇十洲(明代),他所描繪的半身裸體仕女畫,很有些像一顆一顆番薯。不諳西洋藝術的中國人,很少有能領會女人的頸項和背部的美的。《雜事秘辛》一書,相傳為漢代作品,實出於明人手筆,描寫一種很准確而完全的女性人體美,歷歷如繪,表示其對於人體美的真實愛好,但這差不多是唯一的例外。這樣的情形,不能不說是女性遮隱的結果。
    在實際上,外表的變遷沒有多大關系。婦女的服裝可以變遷,其實只要穿在婦女身上,男人家便會有美感而愛悅的可能,而女人呢,只要男人家覺得這個式樣美,她便會穿着在身上。從維多利亞時代鋼箍擴開之裙變遷而為二十世紀初期纖長的孩童樣的裝束,再變而至1935年的梅蕙絲(MaeWest)摹仿熱,其間變化相差之程度,實遠較中西服式之歧異尤為惹人注目。只消穿到女人身上,在男人的目光中,永遠是仙子般的錦綉。倘有人辦一個婦女服飾的國際展覽會,應該把這一點弄得清清楚楚。不過二十年前中國婦女滿街走着都是短襖長腳褲,現在都穿了頎長的旗袍把腳踝骨都掩沒了;而歐美女子雖還穿着長裙,我想寬薄長腳褲隨時有流行的可能。這種種變遷的唯一的效果,不過使男子產生一顆滿足的心而已。
    尤為重要者,為婦女遮隱與典型女性之理想的關系。這種理想便是“賢妻良母”。不過這一句成語在現今中國受盡了譏笑。尤其那些摩登女性,他們迫切的要望平等、獨立、自由。她們把妻子和母性看作男人們的附庸,是以賢妻良母一語代表道地的混亂思想。
    讓我們把兩性關系予以適宜之判斷。一個女人當她做了母親,好象從未把自己的地位看作視男人的好惡為轉移的依賴者。只有當她失去了母親的身分時才覺得自己是十足的依賴人物。即在西洋,也有一個時期母性和養育子女不為社會所輕視,亦不為女人們自己所輕視,一個母親好象很適配女人在家庭中的地位,那是一個崇高而榮譽的地位。生育小孩,鞠之育之,訓之誨之,以其自己的智慧誘導之以達成人,這種任務,在開明的社會里,無論如何都決非為輕松的工作。為什么她要被視為社會的經濟的依賴男人,這種意識真是難於揣測的,因為她能夠擔負這一樁高貴的任務,而其成績優於男子。婦女中亦有才干傑出,不讓須眉者,不過這樣才干婦女其較量確乎是比較的少,少於德謨克拉西所能使吾人信服者。對於這些婦女,自我表現精神的重要,等於單單生育些孩子。至於尋常女人,其數無量,則寧願讓男人掙了面包回來,養活一家人口,而讓自家專管生育孩子。若雲自我表現精神,著著蓋嘗數見許多自私而卑劣的可憐蟲,卻能發揚轉化而為仁慈博愛,富於犧牲精神的母性,她們在兒女的目光中是德行完善的模范。著著又曾見過美麗的姑娘,她們不結婚,而過了三十歲,額角上早早浮起了皺紋,她們永不達到女性美麗的第二階段,即其姿容之榮繁輝發,有如盛秋森林,格外成熟,格外通達人情,復格外輝煌燦爛,這種情況,在已嫁的幸福婦人懷孕三月之后,尤其是常見的。
    女性的一切權利之中,最大的一項便是做母親。孔子稱述其理想的社會要沒有“曠男怨女”,這個理想在中國經由另一種羅曼斯和婚姻的概念而達到了目的。由中國人看來,西洋社會之最大的罪惡為充斥眾多之獨身女子,這些獨身女子,本身無過失可言,除非她們愚昧地真欲留駐嬌媚的青春;她們其實無法自我發抒其情愫耳。許多這一類的女子,倒是大人物,象女教育家、女優伶,但她們倘做了母親,她們的人格當更為偉大。一個女子,倘若愛上了一個無價值的男子而跟他結了婚,那她或許會跌入造物的陷阱,造物的最大關心,是只要她維系種族的傳種而已;可是婦女有時也可以受造物的賞賜而獲得一鬈美秀發的嬰孩,那時她的勝利,她的快樂,比之她寫了一部最偉大的著作尤為不可思議;她所蒙受的幸福,比之她在舞台上獲得隆盛的榮譽時尤為真實。鄧肯女士(IsaloraDuncan)足以證明這一切。假使造物是殘酷的,那么造物正是公平的,他所給予普通女人的,無異乎給予傑出的女人者,他給予了一種安慰。因為享受做母親的愉快是聰明才智女人和普通女人一樣的情緒。造物鑄成了這樣的命運而讓男男女女這樣的活下去。










    正文 第二章(4)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1 本章字數:2483


  
    戀愛和求婚
    有一個問題可以發生:中國女子既屬遮掩深藏,則戀愛的羅曼斯如何還會有實現的可能?或者可以這樣問:年輕人的天生的愛情,怎么樣兒的受經典的傳統觀念的影響?在年輕人,羅曼斯和戀愛差不多是寰宇類同的,不過由於社會傳統的結果,彼此心理的反應便不同。無論婦女怎樣遮掩,經典教訓卻從來未逐出愛神。戀愛的性質容貌或許可以變更,因為戀愛是情感的流露,本質上控制着感覺,它可以成為內心的微鳴。文明有時可以變換戀愛的形式,但也絕不能抑制它。“愛”永久存在着,不過偶爾所蒙受的形象,由於社會與教育背景之不同而變更。“愛”可以從珠簾而透入,它充滿於后花園的空氣中,它拽撞着小姑娘的心坎。或許因為還缺少一個愛人的慰藉,她不知道什么東西在她心頭總是煩惱着她。或許她倒並未看中任何一個男子,但是她總覺得戀愛着男子,因為她是愛着男子,故而愛着生命。這使她更精細的從事刺綉而幻化的覺得好象她正跟這一幅虹彩色的刺綉戀愛着,這是一個象征的生命,這生命在她看來是那么美麗。大概她正綉着一對鴛鴦,綉在送給一個愛人的枕套上,這種鴛鴦總是同棲同宿,同游同泊,其一為雌,其一為雄。倘若她沉浸於幻想太厲害,她便易於綉錯了針腳,重新綉來,還是非錯誤不可。她很費力的拉着絲線,緊緊地,澀澀地,真是太滯手,有時絲線又滑脫了針眼。她咬緊了她的櫻唇而覺得煩惱,她沉浸於愛的波濤中。
    這種煩惱的感覺,其對象是很模糊的,真不知所煩惱的是什么;或許所煩惱的是在於春,或在於花,這種突然的重壓的身世孤寂之感,是一個小姑娘的愛苗成熟的天然信號。由於社會與社會習俗的壓迫,小姑娘們不得不竭力掩蓋住她們的這種模糊而有力的願望,而她們的潛意識的年輕的幻夢總是永續的行進着。可是婚前的戀愛在古時中國是一個禁果,公開求愛真是事無前例,而姑娘們又知道戀愛便是痛苦。因此她們不敢讓自己的思索太放縱於“春”“花”“碟”這一類詩中的愛的象征,而假如她受了教育,也不能讓她多費工夫於詩,否則她的情愫恐怕會太受震動。她常忙碌於家常瑣碎以衛護她的感情之聖潔,譬如稚嫩的花朵之保護自身,避免狂蜂浪蝶之在未成熟時候的侵襲。她願意靜靜地守候以待時機之來臨,那時戀愛變成合法,而用結婚的儀式來完成正當的手續。誰能逃避糾結的情欲的便是幸福的人。但是不管一切人類的約束,天性有時還是占了優勢。因為象世上的一切禁果,兩性吸引力的銳敏性,機會以尤少而尤高。這是造物的調劑妙用。照中國人的學理,閨女一旦分了心,什么事情都將不復關心。這差不多是中國人把婦女遮掩起來的普遍心理背景。
    小姑娘雖則深深遮隱於閨房之內,她通常對於本地景況相差不遠的可婚青年,所知也頗為熟悉,因而私心常能竊下主意,孰為可許,孰不愜意。倘因偶然的機會她遇到了私心默許的少年,縱然僅僅是一度眉來眼去,她已大半陷於迷惑,而她的那一顆素來引以為自傲的心兒,從此不復安寧。於是一個秘密求愛的時期開始了。不管這種求愛一旦泄露即為羞辱,且常因而自殺;不管她明知這樣的行為會侮蔑道德規律,並將受到社會上猛烈的非難,她還是大膽的去私會她的愛人。而且戀愛總能找出進行的路徑的。
    在這兩性的瘋狂樣的互相吸引過程中,那真很難說究屬男的挑動女的,抑是女的挑動男的。小姑娘有許多機敏而巧妙的方法可以使人知道她的臨場。其中最無罪的方法為在屏風下面露出她的紅綾鞋兒。另一方法為夕陽斜照時站立游廊之下。另一方法為偶爾露其粉頰於桃花叢中。另一方法為燈節晚上觀燈。另一方法為彈琴(古時的七弦琴),讓隔壁少年聽她的琴聲。另一方法為請求她的弟弟的教師潤改詩句,而利用天真的弟弟權充青鳥使者,暗通消息;這位教師倘屬多情少年,便欣然和復一首小詩。另有多種交通方法為利用紅娘(狡黠使女);利用同情之姑嫂;利用廚子的妻子;也可以利用尼姑。倘兩方面都動了情,總可以想法來一次幽會。這樣的秘密聚會是極端不健全的;年輕的姑娘絕不知道怎樣保護自身於一剎那;而愛神,本來懷恨放浪的賣弄風情的行為,乃挾其仇讎之心以俱來。愛河多濤,恨海難填,此固為多數中國愛情小說所欲描寫者。她或許竟懷了孕!其后隨之以一,熱情的求愛與私通時期,軟綿綿的,辣潑潑的,情不自禁,卻就因為那是偷偷摸摸的勾當,尤其覺得可愛可貴,惜乎,通常此等幸福,終屬不耐久啊!
    在這種場合,甚么事情都可以發生。少年或小姑娘或許會拂乎本人的意志而與第三者締婚,這個姑娘既已喪失了貞操,那該是何等悔恨。或則那少年應試及第,被顯宦大族看中了,強制的把女兒配給他,於是他娶了另一位夫人。或則少年的家族或女子的家族闔第遷徙到遙遠的地方,彼此終身不得復謀一面。或則那少年一時寓居海外,並無意背約,可是中間發生了戰事,因而形成無期的延宕。至於小姑娘困守深閨,則只有煩悶與孤零的悲郁。倘若這個姑娘真是多情種子,她是患一場重重的想思病(想思病在中國愛情小說中真是異樣的普遍),她的眼神與光彩的消失,真是急壞了爹娘,爹娘鑒於眼前的危急情形,少不得追根究底問個清楚,終至依了她的願望而成全了這樁婚事,俾挽救女兒的生命,以后兩口兒過着幸福的一生。
    “愛”在中國人的思想中因而與涕淚、慘愁,與孤寂相揉和,而女性遮掩的結果,在中國一切詩中,摻進了凄惋悲憂的調子。唐以后,許許多多情歌都是含着孤零消極無限的悲傷,詩的題旨常為閨怨,為棄婦,這兩個題目好象是詩人們特別愛寫的題目。
    符合於通常對人生的消極態度,中國的戀愛詩歌吟詠別恨離愁,無限凄涼,夕陽雨夜,空閨幽怨,秋扇見捐,暮春花萎,燭淚風悲,殘枝落葉,玉容憔悴,攬鏡自傷。這種風格,可以象林黛玉臨死前,當她得悉了寶玉與寶釵訂婚的消息所吟的一首小詩為典型,字里行間,充滿着不可磨滅的悲哀:
    儂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儂知是誰?
    但有時這種姑娘運氣好,也可以成為賢妻良母。中國的戲曲,故通常都殿以這樣的煞尾:“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










    正文 第二章(5)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1 本章字數:2182


  
    人生最重要的一步
    結婚是人類最古老,也最原始的舉動,即使在最偏僻的未開化地方,那里的男女,仍然必須透過結婚的儀式,始能營其共同生活,可是,今天卻有一部分人,本來可以結婚,但並不走上婚姻之路;有很多女人寧可從事職業也不願結婚;也有很多男女曾經結婚,結果竟離婚而分居,還有很多在離婚又后重又結婚。
    為什么有些人不願意結婚?又為什么有些人結婚以后又離婚呢?這實在是值得我們正視的。對於這個問題,婚姻專家們曾就若干個案,分析整理出以下的結論。
    專家們發現,很多男人之所以不願意結婚,是因為他們以為結婚是個人自由的喪失,他們不願他們的獨立、自由,因為結婚而受到束縛;同樣的,有許多女人單獨過慣了職業生活,也不願意犧牲她們的獨立自由去結婚,直到希望結婚的時候,歲月已在她們臉上留下殘酷的痕跡,當年的理想對象早已為人夫為人父了。終至眼高手低,只有一直蹉跎復蹉跎了。
    還有很多的男女,是因為對於配偶的理想太高,而事實又不能尋到這種對象。所又不願意結婚。另有些男女,則是因為不能獲得機會而不結婚。
    此外,又有很多男女不結婚,是因為他們在初戀就碰壁,或從情愛方面失望,得到不愉快的結果。這種結果往往產生心理上的反響。一對男女在初次交友受到挫折以后,可能使他/她對於其他男女的印象或關系,也不能處理得很好。
    有時,青年男女不願意結婚,是因為他們家庭方面的責任,也許他的父親早逝,母親是一個寡婦,而又有一群弟妹,使他覺得沒有力量獲取一個配偶。
    但不論理由怎樣,其最大的原因,還是他們缺少健全的態度,使他們不能迎合結婚的理想。他們對於婚姻應負的責任,懷有恐懼,且不願妥協;但結婚正如合伙事業一樣,是必須各自協調,犧牲自我,謀取共同利益的,而他們卻不能負起與婚姻而俱來的責任。
    也有許多人生來就有妒忌心,他們心理上的缺點往往使他們的未來配偶逃避。更有很多人,尤其是女人,俱有一種不健全的心理,深恐揭開身體方面的秘密而畏懼結婚。
    這些人雖然都有其不結婚的理由,但在通常情形下,已婚者往往要比未婚者壽長,尤其是結過婚而又獨居鰥夫。其壽命更較前者短得多。
    根據各國人壽統計的綜合報告顯示,在三十至四十五歲之間的男女,單身漢的死亡率民已婚者的一倍;女人方面,在三十六至六十五歲之間的已婚者死亡率也較未婚者少十分之一。
    此外,已婚者犯罪、發瘋及自殺的人,也比未婚者減少許多。婚后的男子,往往比未婚的較有責任心,成為較有恆心而可靠的人。
    同時,一個結了婚的人,其在社會的地位,也比較使人有一個良好的印象。一個男子如果老不結婚,將使人有一種不自然的感覺。心理學家就曾說過,一個女子如果始終不結婚,最容易發生變態心理。
    已婚的人不像單身時那樣的無聊和寂寞,他們可以兩人共同享受安樂,共渡難關,共同產生希望和志願。對於男人而言,結婚至少可以較為舒服,他可以在家里享受他愛吃的菜餚,他的衣物也可有人代為整理。
    結婚是一種分工合作精神的表現,如果一個男人要自己燒飯、縫紉;一個女人要跟男人一樣的競爭才能生存,你說,這該有多麻煩?
    以上這些都是明顯的應該結婚的理由,此外還有許多無形的好處,例如,男人們大多希望能夠做個主腦人物,而結婚正可以滿足他們這個願望。
    每個人都有一種感覺安全的希望,例如生病時有人看護,憂慮時有人安慰,疲倦時有人服侍,結婚正可以滿足人類這種希望。結婚以后,夫婦兩人可以共同擬定目標,由理想、計划、奮斗,使理想成為事實,而獲得無窮的樂趣。
    因此,結婚可以說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步,每個人都應該努力學習如何與人相處,選擇適當的終身伴侶,以為共同生活,切不要以為結婚是一種“負擔”而畏懼。
    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相對的,有權利必有義務,怎能只享權利而不盡義務呢?當你勇敢的擔負起結婚這個責任以后,你將發現人生是多么的美妙呀!
    也許你要說,不是我不想結婚,而沒有獲得結識異性的機會,對於你這個問題,婚姻專家們提出他們的答案,他們表示,任何人都有百分之百的婚姻機會,有些人之所以沒有結婚,完全是他們寧願過單身生活的關系。
    下面有幾個要點,是正在擇偶的朋友所應該特別注意的。
    1.男女的年齡,最好是男人比女人大幾歲,但以不超過十歲為宜。
    2.雙方的教育程度要相等,男女差距太大,每為不睦的主因,尤其是女高於男,其美滿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3.性情與嗜好最好相近。
    4.經濟能力最好相差無幾,雙方家境如果過於懸殊,往往會影響婚后的個人自尊心。
    5.如果你是男人的話,應該有一份足供家人溫飽的正當職業;如果你是女人的話,你所選擇的對象,更應該注意這個問題,愛情雖可貴,仍須建立於“物質”之上,否則,其危險就如沙漠中的大廈,傾倒在旦夕。










    正文 第二章(6)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1 本章字數:5825


  
    中國人的家族理想
    我想《舊約聖經.創世記》中的創造天地的故事頗有重寫的必要。在中國的長篇小說《紅樓夢》里,那個柔弱多情的男主角很喜歡和女人混在一起,深深崇拜他那兩個美麗的表姊妹,常以自己生為男孩子為憾。他說“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因為他覺得他的表姊妹是可愛的,純潔的,聰明的,而他自己和他的男同伴是丑陋的,糊塗的,脾性暴戾的。如果《創世記》故事的作者是賈寶玉一類的人,知道他所說的是什么,那么,他一定會寫一個不同的故事。上帝用泥土造成一個人形,將生氣吹在他的鼻孔里,就成了亞當。可是亞當開始裂開了,粉碎了,於是上帝拿一點水,把泥土再塑造起來;這滲進亞當的身體的水便是夏娃,亞當的身體里有了夏娃,其生命才是完全的。這在我看來至少是婚姻的象征意義。女人是水,男人是泥,水滲進泥里,把泥塑造了,泥吸收了水,使水有了形體的寄托,使水可以在這形體里流動着,生活着,獲得了豐富的生命。
    許多年前,元朝大畫家趙孟頫的妻子管夫人(她自己也是畫家,曾做宮廷中的師傅),早已用泥和水來比喻人類的婚姻關系了。在中年的時候,當趙孟頫熱情漸冷,打算娶妾的時候,管夫人寫了下面這首詞贈他,使他大受感動,因而回心轉意:
    你儂我儂,
    忒煞情多,
    情多處,
    熱如火!
    把一塊泥,
    捻一個你,
    塑一個我。
    將咱兩個,
    一齊打破,
    用水調和,
    再捻一個你,
    再塑一個我。
    我泥中有你,
    你泥中有我;
    與你生同一個衾,
    死同一個槨。
    中國人的社會和生活是在家族制度的基礎上組織起來的,這是盡人皆知的事實。這個制度支配着中國人的整個生活型態,宣染着中國人的整個生活型態。這種生活的家族理想是哪里來的呢?這個問題不常有人提出,因為中國把這個理想視為當然,而外國的研究者又覺得沒有充足的經驗可以討論這個問題。關於家族制度成為一切社會生活和政治生活的根據這一點,一般人都認為其理論的基礎是孔子所建立的;這種理論的基礎極端重視夫婦的關系,視之為一切人類關系之本,也極端重視對父母的孝道,以及一年一度省視祖墓的風尚,祖先的崇拜,和祖祠的設立。
    有些作家曾稱中國人的祖先的崇拜為一種宗教,在我看來,這大抵是對的。這種崇拜的非宗教之點,是在它排除了超自然的東西,或使之占着較不重要的地位。祖先的崇拜幾乎不和超自然的東西發生關系,所以它可以和基督教、佛教,或回回教關於上帝的信仰並行不悖。崇拜祖先的禮儀產生了一種宗教的形式,這是很自然而且很正常的,因為一切的信仰都須有一種外表的象征和形式。我覺得向那些寫着祖宗名字的十四五寸高的木主表示尊敬,並不比英國郵票上印着英皇肖像更有宗教色彩,或更無宗教色彩。第一,中國人大抵把這些祖先的靈魂視為人類,而不視為神靈;中國人是視他們為老人家,而由子孫繼續供奉着他們的,他們並不向祖先祈求物品或疾病的治療,完全沒有崇拜者和受崇拜者之間普通那種討價還價的事情。第二,舉行這種崇拜的禮儀不過是子孫紀念已逝世的祖先的一個機會,這一天乃是家人團聚,對祖先創家立業的功績表示感激的日子。拿它去代替祖先活着時的生日慶祝,是不十分適當的,可是在精神上,它和父母的生日慶祝或美國“母親日”的慶祝,並沒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基督教傳教士禁止中國信徒去參加祖先崇拜的禮儀和宴樂,其唯一的理由乃是因為崇拜者必須在祖宗的木主之前拜跪,這種行為是違犯“十戒”的第一戒的。這一點是基督教傳教士缺乏理解的最明顯的證據。中國人的膝頭並不象西洋人的膝頭那么寶貴,因為我們向皇帝拜跪,向縣令拜跪,在元旦日也向我們活着的父母拜跪。因此,中國人的膝頭自然比較容易使用,一個人向一塊形如日歷的木主拜跪,其異教徒的資格並不會增加或減少。在另一方面,中國的基督徒因為不許參加大眾的宴樂,甚至不許捐款去幫助戲劇表演的費用,結果在鄉村和城鎮里不得不和一般的社會生活隔絕。所以,中國的基督徒簡直是被逐出了自己的家族了。
    這種對自己家族的孝敬和神秘責任的感覺,常常形成了一種深刻的宗教態度:這是毫無疑義的。例如,十七世紀的儒家大師顏元在年老的時候,帶着感傷的心情出門去尋找他的哥哥,因為他沒有子嗣,希望他的哥哥有一個兒子。這個相信行為重於知識的儒家弟子,當時住在四川。他的哥哥已經失蹤多年。他對於講解孔子教義的工作感到厭倦,有一天突然心血來潮(這在傳教士說來,一定是“神靈的召喚”),覺得應該去尋找這個失蹤的哥哥。他的工作是困難到極點的。他不知道他的哥哥在什么地方,甚至也不知道是否尚在人世。當時出外旅行是很危險的事情,因為明朝的政權已經傾覆,各地情形甚為混亂。然而,這位老人還是懷着宗教般的虔誠,不顧一切地出門,到處在城門上和客棧里張貼尋人的告白,希望找到他的哥哥。他就這樣由中國西部一直旅行到東北諸省去,沿途跋涉幾千里;經過了許多年,有一天,他到一個公共廁所里去,把傘放在牆邊,他的哥哥的兒子看見那把傘上的名字,才認出他,帶他到家里去。他的哥哥已死,可是他已經達到了他的目的,他已經替他的宗族找到一個子嗣了。
    孔子為什么這樣注重孝道,不得而知,可是吳經熊博士曾在一篇精彩的論文里(《真孔子》)說,其原因是因為孔子出世時沒有父親。《甜蜜的家》(“Home,SweetHome”)一歌的作者一生沒有家庭,這種心理上的原因是相同的。如果孔子小時有父親的話,他的父性觀念一定不會含着那么濃厚的傳奇浪漫色彩;如果他的父親在他成人的時候還活着,這種觀念一定會有更不幸的結論。他一定會看出他父親的缺點,因此也許會覺得那種絕對孝敬父母的觀念有點不易實行。無論如何,他出世的時候,他的父親已經死了,不但如此,孔子甚至連他父親的墳墓在何處也不知道。他的父母的結合是非正式的,所以他的母親不願告訴他父親是誰。當他的母親死時,他把她殯於(我想他的態度是玩世的)“五父之衢”,后來他由一個老婦人探出他父親的葬處,才把他的父母合葬在另一個地方。
    我們得讓這個巧妙的理論去表現其自身的價值。關於家族理想的必要,我們在中國文學作品中可以找到許多理由。開頭的觀念是把人類視為家庭單位的一份子,而不把他視為個人。這觀念又得一種人生觀和一種哲學觀念的贊助。那種人生觀可以稱為“生命之流”的原理,而那種哲學則認為人類天賦本能的滿足,乃是道德和政治的最后的目標。
    家族制度的理想必然是和私人個人主義的理想勢不兩立的。人類終究不能做一個完全孤立的個人,這種個人主義的思想是不合事實的。如果我們不把一個人當做兒子、兄弟、父親或朋友,那么,他是什么東西呢?這么一個人變成了一個形而上的抽象名詞。中國人既然是具有生物學的思想,自然先想到一個人的生物學上的關系。因此,家族變成我們的生存的自然生物學單位,婚姻本身變成一個家族的事情,而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我在《吾國與吾民》里,曾指出這種占有一切的家族制度的弊害,它能夠變成一種擴大的自私心理,妨害國家的發展。可是這種弊害在一切人類制度里都存在着,無論是在家庭制度里,或西方的個人主義和民族主義里,因為人類的天性根本是有缺點的。中國人始終覺得一個人是比國家更偉大,更重要的,可是他並不比家庭更偉大,更重要,因為他離開了家庭便沒有真實的存在。現代歐洲民族主義的弊害也是同樣明顯的。國家可以很容易地變成一個怪物,——現在有些國家已經變成怪物,——把個人的言論自由,信仰自由,私人榮譽,甚至於個人幸福的最后目的完全吞沒了。
    我們可以用家族的理想來代替西洋的個人主義和民族主義;在這種家族的理想里,人類不是個人,而是家族的一份子,是家族生活巨流的主要部份。我所說的“生命之流”的原理,便是這個意思。在大體上說來,人類的生命可說是由許多不同種族的生命之流所造成的,可是一個人直接感覺到的,直接看見的,卻是家族的生命之流,依照中國人和西洋人的比喻,我們用“家系”或“家族的樹”一詞,每個人的生命不過是那棵樹的一部分或一個分枝,生在樹身上,以其生命來幫助全樹的生長和賡續。所以,我們必須把人類的生命視為一種生長或賡續,每個人在家族歷史里扮演着一個角色,對整個家族履行其責任,使他自己和家庭獲得恥辱或光榮。
    這種家族意識和家族榮譽的感覺,也許是中國人生活上隊伍精神或集團意識的唯一表現。為使這場人生的球戲玩得和別一隊一樣好,或者比別一隊更好起見,家族中的每個份子必須處處謹慎,不要破壞這場球戲,或行動錯誤,使他的球隊失敗。如果辦得到的話,他應該想法子把球帶得遠些。一個不肖子對自己和家族所造成的恥辱,是和一個任防御之責的球員接不住球,因而被敵人搶去一樣。那個在科舉考試里獲第一名的人,是和一個球員沖破敵人防線,幫球隊獲得勝利一樣。這光榮是他自己的,同時也是他的家族的。一個人中了狀元或進士之后,他的家人、親戚、族人、甚至於同鎮的人,在情感上和物質上,都可以靠他獲得一些利益。因此在一兩百年之后,鎮上的人還會誇口說:他們在某個年代曾經出過一個狀元。一個人中了狀元或進士之后,衣錦還鄉,將一個榮譽的金匾高高放在他的祖祠里,家人和鎮上的人都很高興,他的母親也許在喜極而流淚,全族的人都覺得非常榮耀。今日一個人獲得一紙大學文憑的情形,跟從前那種熱鬧的情景比較起來,真有天壤之別。
    在這個家族生活的圖畫里,我們可以找到許許多多的變化和顏色。男人自己經過了幼年、少年、成年、老年等時期:開頭是由人家養育,后來轉而養育人家,到年老的時候又由人家養育了;開頭是服從人家,尊敬人家,后來年紀越大,越得人家的服從,受人家的尊敬。女人的出現尤其使這幅圖畫的顏色更為鮮明。女人踏進這個連續不斷的家族生活的圖畫里,並不是要做裝飾品或玩物,甚至根本也不做妻子,而是做家族的樹的主要部分——使家族系統賡續着的要素。因為任何家族系統的力量,是有賴於那個娶入家門的女人及其所供給的血液的。賢明的家長是會謹慎選擇那些有着健全遺傳的女人的,正如園丁移植樹枝時謹慎選擇好種一樣。一個男人的生活,尤其是他的家庭生活,是由他所娶的妻子所創造或破壞的,未來家庭的整個性格是受她的支配的:這是頗為合理的推斷。孫兒的健康和他們所將受的家庭教養(這一點很受人們的重視),完全要看媳婦自己所受的教養如何。因此,這個家族理想里有一種無定形的,不明確的優生制度,以相信遺傳的觀念為根據,而且常常極力注重“門第”,這所謂“門第”,就是家中的父母或祖父母對於新娘的健康、美麗和教養等方面所定的標准。一般地說來,重心是在家庭的教養(跟西洋人選擇“優良的家庭”“Goodhome”里的女人意義一樣),這種教養包括節儉、勤勞、舉止溫雅和有禮貌這些良好的舊傳統。當父母有時不幸看見他們的兒子娶了一個舉動粗鄙、毫無價值的媳婦時,他們往往暗中咒罵女家沒有把他們的女兒好好教養起來。因此,父母對於女兒負有教育的責任,使她們出嫁之后不至於玷辱娘家的體面——比方說,她們如果不會燒菜或做好吃的年糕,便是玷辱了娘家的體面。
    以家族制度中的生命之流的原理而言,永生差不多是看得見的,摸得到的。祖父看見他的孫兒背着書包上學去,心中覺得他確是在那孩子的生命里重度人生的;當他撫摸那孩子的手兒或捏捻其面頰時,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血肉。他自己的生命不過是家族之樹的一部分,或奔流不息的家族生命巨流的一部分,所以,他是欣然瞑目而死了。為了這個緣故,中國父母最關心的事情是在去世之前看見子女締成美滿的姻緣,因為那是比自己的墓地或選擇好棺木更加重要的事情。因為他要親眼看見他的子女所嫁娶的男女是什么樣子的人,才會知道他的子女所將過的生活,如果媳婦和女婿看來頗為滿意,他是“瞑目無恨”的了。
    這么一種人生觀使一個人對世間的事物抱着遠見,因為生命再也不是以個人的生命為終始了。球隊在中衛線的要員失掉作戰能力之后,還是繼續比賽下去。成功和失敗開始呈露着一個不同的局面。中國人的人生理想是:一個人要過着不使祖宗羞辱的生活,同時要有不損父母顏面的兒子。中國官吏辭去官職的時候常常說:
    有子萬事足,
    無官一身輕。
    一個人最不幸的事情也許是有一些“墮壞家聲”或揮霍祖業的不肖子。家財百萬的父親如果有一個嗜賭的兒子,便無異已經把一生掙來的家財耗光。如果兒子失敗了,那便是絕對的失敗。在另一方面,一個眼光遠大的寡婦如果有一個五歲的好兒子,便能夠忍受多年的痛苦、恥辱,甚至於虐待和迫害。中國歷史上和文學上充滿着這種寡婦,她們忍受着一切的艱苦和虐待,生活下去,一直到她們看見兒子飛黃騰達,出人頭地,也許甚至成為名人。蔣介石可說是最新的例證,他小時和他的守寡的母親受着鄰人虐待。這位寡婦一天對她的兒子寄着希望,便也一天不氣餒。寡婦大抵能夠使她們的孩子在品性和道德方面得到特別的教育,她們的教育工作是成功的,因為女人普通較有實事求是的感覺;因此我常常覺得在兒童教養方面,父親是完全不需要的。寡婦往往笑得最響,因為她笑得最遲。
    所以,這么一種家庭生活的配合是令人滿意的,因為在生物學各方面的人類生活都已經顧到。這終究是孔子的主要目標。在孔子的心目中,政治的最后理想是和生物學很有關系的:“老者安之,少者懷之。”“內無怨女,外無曠夫。”這是值得注意的,因為它不僅是一句關於枝節問題的話,而是政治的最后目標。這就是所謂“達情”的人文主義哲學。孔子要我們的一切人類本能都得到滿足,因為我們唯有這樣才能夠由一種滿足的生活而得到道德上的和平,而且也因為唯有道德上的和平才是真正的和平。這種政治理想的目的是在使政治變成不必要的東西,因為那種和平將是一種穩固的,發自人心的和平。










    正文 第二章(7)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1 本章字數:5164


  
    生物學上的問題
    據我看來,任何文化的最后試驗是:這種文化所產生的是哪一類的夫妻父母?與這么一個簡單而嚴肅的問題比較起來,其他的各種文化的產物——藝術、哲學、文學和物質生活,都變成不甚重要的東西了。
    當我的同胞絞盡腦汁在比較中西文化的時候,我總送他們這一服減輕痛苦的葯劑,這已經成為我的妙計,因為這種葯劑始終很有功效。研究西洋生活和學術的人,無論是在中國或留學外國,對於西方的偉大成就——由醫葯、地質學、天文學,到摩天大樓、美麗的汽車公路和天然色彩的照相機——自然是驚嘆不置。他也許會贊頌這些成就,或許會因中國沒有這些成就而感到慚愧,或許一面贊頌,一面感到慚愧。他產生一種下等錯綜的心理了,過了一會,你也許會發現他竭力在維護東方文化,態度驕傲,慷慨激昂;可是事實上他是不知所雲的。為表示他的堅決的主張起見,他也許會排斥那些摩天大樓和美麗的汽車公路,雖則我至今還沒有看見什么人在排斥一個精美的照相機。他的情形是有點可憐的,因為這么一來,他失掉批判東西文化的資格了,因為他不能作穩健合理、平心靜氣的批判。他給這種下等錯綜的思想所迷惑,所糾纏,是很需要一服中國人所謂“定心劑”,以壓低他的熱度的。
    我所提議的這么一種試驗有一種奇怪的效力,它能把文明和文化上一切不重要的東西擱在一邊,使人類在一個簡單而清晰的方程式下完全平等。這樣,文化上的其他一切成就便僅僅變成一種工具,以創造更好的夫妻父母為最后的目的。百分之九十的人類既然是夫或妻,百分之百的人類既然都有父母,婚姻和家庭既然是人類生活上最切身的關系,那么,那種產生更好的夫妻和父母的文化,便能夠創造更幸福的人生,同時,這種文化便也是更崇高的文化。那些和我們共同生活的男女的性格,是比他們所完成的工作更為重要的,每一個少女對那種能給她一個更好的丈夫的文化,是應該表示感激之心的。這種事情是相對的,每個時代和國家都有其理想的夫妻和父母。獲得良好的夫妻的最佳方法,也許是實行優生的原理,這可以使我們在教育夫妻方面省卻許多麻煩。在另一方面,一種文化如果忽略了家庭,或視家庭為無關重要的制度,結果定將造出一些更劣等的產品。
    我知道我已經談到生物學的問題上去了。我是屬於生物學的,每一個男女都是屬於生物學的。“讓我們屬於生物學吧”,提出這種口號是沒有用的,因為不管我們願意不願意,我們事實上是屬於生物學的。人人都在生物學上感到快樂,在生物學上感到憤怒,在生物學上立定志向,在生物學上信仰宗教,或在生物學上酷愛和平,雖則他自己也許不知道。我們大家既然是生物,自然不免都出世做嬰兒,吮吸母親的乳汁,長大之后結婚生子。每個男女都是女人所生的,差不多每個男人都終身和女人共同生活,成為男女孩子的父親;每個女人也是女人所生的,差不多每個女人都終身和男人共同生活,生男育女。有些人不願做父母,象樹木花草不願產生種子去賡續它們族種的生命一樣,可是沒有人能夠拒絕有父母,正如沒有樹木能拒絕由種子產生出來。所以,我們看見一個根本的事實,就是:人生最重要的關系是父母和子女的關系,任何一種人生哲學如果不講求這個根本的關系,便不能說是適當的哲學,甚至於不能說是哲學。
    可是,僅僅男女的關系還是不夠;這種關系必須以嬰兒的產生為結果,否則便是不完全的關系。文化絕對沒有理由可以剝奪男女產生嬰兒的權利。我知道這在目前是一個很真實的問題,我知道今日有許多男女不結婚,也有許多男女結婚以后為了某種原因不願生男育女。據我看來,不管原因是什么,一個男人或女人沒有把子嗣遺留給世界,便是他或她一生所犯的最大罪惡。如果不能生育是由於身體上的關系,那么,那個身體是退化的,是錯誤的;如果不能生育是為了生活程度太高,那么,生活程度太高是錯誤的;如果不能生育是為了婚姻的標准太高,那么,婚姻標准太高是錯誤的;如果不能生育是由於一種個人主義的荒謬哲學,那么,那種個人主義的哲學是錯誤的;如果不能生育是由於社會制度的整個機構,那么,那個社會制度的整個機構是錯誤的。也許到了二十一世紀,當我們在生物學方面更有進步,更了解我們自己做生物的地位時,男女會看見這個真理。我相信二十世紀會變成生物學的世紀,象十九世紀變成比較自然科學的世紀那樣。當人類更會了解自己,知道反抗天賦給他的本能是徒勞無功時,他一定更會賞識這種簡單的智慧。當我們聽見瑞士的心理學家瓊格(Jung)勸那些來求醫的有錢的女人回鄉去生子,養雞,種紅蘿卜時,我們已經看見這種逐漸生長的生物學智慧和醫學智慧的征兆了,那些有錢的女病人的問題是在她們缺乏生物學上的機能,或她們生物學上的機能太低級,太無用了。
    自從有史以來,男人還不曾學會怎樣和女人共同生活。雖然如此,男人卻是和女人過着共同生活的,這真是怪事。如果一個男人知道人類要出世都需要一個母親,那么他便不能對女人說壞話。他由出世到死亡始終是給女人圍繞着的,母親、妻、女兒等等,如果他不結婚,他還得象華茲華斯(WilliamWordsworth)那樣,靠着他們的姊妹過活,或者像斯賓塞(HerbertSpencer)那樣,靠着他的女管家過活。如果他不能和他的母親或姊妹維持一種正常的關系,那么,無論什么優越的哲學都不能拯救他的靈魂;如果他甚至和他的女管家也不能維持正常的關系,願上帝憐憫他吧!
    一個男人如果不能和女人維持正常的關系,如果過着一種邪曲的道德生活,象王爾德(OscarWilde)那樣,而依然在喊道:“男人不能和女人共同生活,也不能離女人而生活!”他的心中是有着某種悲哀的。所以,由一個印度故事的作者那時到二十世紀初葉王爾德的時候,人類的智慧似乎不曾有過一時的進步,因為那個寫出創造天地的印度故事的作者,在四千年前所表現的思想,和王爾德的見解頗為相同。據這個創造天地的故事說:上帝在創造女人的時候,擷取花卉的美麗,禽鳥的歌聲,虹霓的色彩,微風的輕吻,波浪的大笑,羔羊的溫柔,狐狸的狡猾,白雲的任性和驟雨的多變,而把它們造成一個女人,給男人做妻子。印度故事中的亞當是快活的,他和他的妻子在美麗的大地上漫游着。過了幾天,亞當跑來對上帝說:“把這女人領開去吧,因為我不能和她共同生活。”上帝答應他的請求,把夏娃領開去了。於是亞當覺得孤獨,依然不快活;過了幾天,他又跑來對上帝說:“把我的女人還給我吧,因為我沒有她不能生活。”上帝又答應他的請求,把夏娃還給他。再過了幾天,亞當跑來請求上帝說:“請你把你所造的這個夏娃領回去吧,因為我絕對不能和她共同生活。”智慧無限的上帝又答應了。后來亞當第四次跑來找上帝,訴苦說:他沒有他的女伴是不能生活的。在這個時候,上帝要他立下諾言,說他不要再改變主張,說他要和她同嘗甘苦,盡他們的能力所及,在這世上過着共同的生活。我想甚至在今日,這幅圖畫根本還沒有什么改變。
    中國姑娘怎樣愛美——致一位法國作家的公開信
    尊敬的M.德克布拉:
    世事多變。我上次在福州路的裕豐泰酒樓與你晤面,我們當時不僅吃螃蟹肉,飲紹興酒,還有上海的幾位窈窕淑女陪坐。想到你們的“夜間快車之女”,我建議你寫一篇“螃蟹與淑女”的隨筆,但你不以螃蟹為意,專在傾聽淑女的談話。酒美蟹佳(你卻醉翁之意不在酒),中國淑女俏麗嬌媚。那天晚上的情趣至今使我回味無窮。我在席間不禁想到,你有幸看到的中國現代女郎正值青春韶華,這樣的運氣可能會改變你對中國女人的整體看法。我不知道,你的熱情會使你忘乎所有,你對中國女人的過譽之辭會置你於尷尬境地。現在我們北平有些女大學生在向你抗議,說你誇贊她們漂亮等於唐突了她們。也許你自己弄不清楚惹禍的原因,我願為你分析中國女大學生的心理,幫你排憂解難。
    現在,我遇見所有屬於一流藝術家的歐洲游客都有這樣的看法:中國姑娘美麗嫻雅,她們的衣飾也有着歐洲女士身上找不到的誘人魔力。但就我所知,你是開誠布公敢於宣稱中國姑娘漂亮的第一人。據說你的品味很差,你喜歡中國的菜餚,還喜歡中國的姑娘,更有甚者,興許你有一天會放棄你堅定的獨身主義而娶一個中國女子。像你這篇石破天驚的言論,見諸中國報刊還是頭一遭。我從未聽到僑居上海的歐洲人贊美過中國菜餚、中國服裝、中國建築或中國女人,就算我個人聽到過,但整個“中華民國”仍然不知道自己有如許值得贊美的事物。有些英國人私下羞怯地承認他們真的喜歡中國菜餚,但體面的英國人絕不會在上海的夜總會里聲言他喜歡中國菜餚、中國女人或中國民眾,否則他會被譏為“怪種”而即刻面子丟盡……事情發展到這樣的地步:中國人當着洋人的面不敢按自己的方式啖飯吃菜,不敢穿自己的長袍,不敢講自己的語言,不敢擁有中國風格的園林。現在你竟冒天下之大不韙,膽敢說中國姑娘很漂亮,當然沒人相信你,中國姑娘自己更不會相信你。女大學生們不願信任你了。在北平發起抗議你的潘小姐當然說你是在挖苦人。當然你是開玩笑——可令人不能容忍的是——你是在嘲笑她們。一位女作家在《大晚報》上問:你為什么要嘲笑中國女人而不嘲笑巴黎女人?潘小姐質問你為什么不談文學僅談女人(這是大學生提出的有代表性的問題)。給《中國時報》撰稿的一名男耶提的問題更是一針見血:你為什么不侮辱其他國家的女人,而偏偏侮辱中國姑娘?對於這個問題,中國女人難道不也應當反思嗎?《大晚報》上登的一位女讀者的回聲詞意誠懇,發人深省:雖然我們不高興受人侮辱,可我們也應引咎自責……啊,姐妹們,我們必須猛醒……所有這些就因為你說過(據《申報》消息),你理想的女人是快樂的東方美女!
    不,我們嚇怕了,我們受辱喪氣,我們再也不能相信任何說中國好話的人了。看到外國游客虔誠地呆立於天壇之前,我們感到天壇應當俯首自慚。我們深感遺憾的是,天壇不是鋼筋混凝土建的,樓高也才三層。聽到洋人說天壇漂亮,如果天壇是潘小姐,即使不指控洋人是在蓄意侮辱,也要不滿地對他說:“你沒半句正經話。”天壇像個女奴,盡管一生備受虐待,但突然發現有人拍她的背,她就會驚怒地叫喊:“你怎敢無禮!”但是,德克布拉先生,你偏敢這樣做。現在除了你老是贊不絕口地說“中國姑娘美極了”,再沒有別的法子使她們相信你。倘若以后有個歐洲小說家跑來贊同你的觀點,他的煩惱也許會比你的少些。
    當然,你知道我用意何在。“自卑感”一詞雖然已是陳腐的老調,現在還得重新彈起。作為一個小說家,你當然知道,自卑心理的存在,並不是因為一個人是真正的卑下。你只需對某人說他不中用,一天說十次,他自己很快的就會信以為真。主日學校就是這樣培養了那么多的“壞孩子”——培養的方式就是警告孩子們,他們想要紅帶或糖果,他們就是壞孩子——於是他們像罪犯一樣回到家里,告訴父母他們是壞孩子,真令人焦躁不安。德克布拉先生,你在遠東的白人兄弟都是主日學校的傳道士,他們憑胡須剃盡、貌似和善的優勢,總是說他們憎惡骯臟、肥臉的黃種人。這樣一來,使得我們也以為我們是魔鬼的孩子,而且還在我們對此半信半疑時,他們就會這樣直率地告訴我們。當然,上海夜總會里的白色火種表現出的優越感,並非完全出於自私。他們需要優越感。人生通常亂成一團,人類又是如此渺小。所以,能有一個好祖先,沾點祖傳的光輝,這於人實在大有裨益。如果沒有那份福氣,如果並非每一個僑居此地的洋人都能在自己的客廳里掛上一幅祖先的油畫像,他就應該相信他身上流動的是他那穴居時代的優秀始祖的正宗血液,這樣對他也很有好處。如此做來就會一切如意,就能產生自信心。自信意味着成功,正知所有美國心理學教授一致指出的。自信的人是不必去為中國的事情操心費神的。但我剛才講的是自卑感的由來,特別是解釋潘小姐何以自卑。不管白種人的優勢怎樣,不管梅.韋斯特與葛麗泰.嘉寶主演的電影如何,中國女大學生對這些金黃卷發的藍眼人都是求之不得。潘小姐從沒想到,垂發烏亮、柳腰款擺的中國姑娘居然能迷惑歐洲人。電影廣告的作用真不小,其顯著效果是,潘小姐主張舉國聲討你,因為你膽敢說你的理想就是東方美人。真是東方美人!你們為什么不討論文學。卻單單談論我們可憐的女子呢?
    現在你該明白了,為什么你對中國姑娘竭力鼓吹,說她們是多么的嫵媚文雅,也許比她們的西方姐妹更加端庄高貴,而你沒有灰心喪氣吧,是嗎?那么請你回到巴黎去,研究一套為女士塗染金發藍眼的方案,你再來中國便能發大財。你下次光臨中國時,不僅有中國女大學生代表團揮舞彩旗擁向碼頭熱烈歡迎你,而且所有的中國女大學生們都會是你熱誠的好顧客。那時她們才相信你不是開玩笑了。










    正文 第二章(8)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1 本章字數:8200


  
    你的林語堂
    一篇沒有聽眾的演講
    以前在哪兒說過,假如有人仿安徒生作“無色之畫”,做幾篇無聽眾的演講,可以做得十分出色。這種演講的好處,在於因無聽眾,可以少忌諱,暢所欲言,傾頗合“旁若無人”之義。以前我曾在中西女塾勸女子出嫁,當時憑一股傻氣說話,過后思之,卻有點不寒而栗,在我總算掬愚誠,郊野叟獻曝,而在人家,卻未必銘感五內。假如在無聽眾的女子學校演講,那便可盡情發揮了。比如在這樣一個幻想的大學畢業典禮演講,我們可以不怕校長難為情,說些時常敢怒而不敢言的話。在一個幻想的小學教員暑期學校,也可以盡情吐露一點對小學教育不大客氣的話……婚姻的致詞向來也是許多客套,沒人肯對新郎新娘說些結婚常識而不免有點不吉利的老實話。因此我就以“婚禮致詞”為題作例舉隅:
    瑪麗、興哥,恭喜。今天兄弟想借這婚禮的盛會,同你們談談常人所不肯談的關於結婚生活的一點常識。婚姻生活,如渡一大海,而你們倆一向都不是舵工,不會有半點航海的經驗。這一片汪洋,雖不定是苦海,但是頗似宦海、欲海,有苦也有樂,風波是一定有的。如果你們還在做夢,只想一帆風順,以為婚姻只有甜味,沒有苦味,請你們快點打破這個迷夢。但是你們做夢,罪不在你們。世上老舵工航海的經驗,向來是諱莫如深的。你們進過大學,受過高等教育,懂得天文地理的常識,但是沒人教授過你們婚姻的常識。你們知道太陽與星球的關系,但是對於夫婦的關系,是有點糊里糊塗。假如我此刻來考你們,你們一定交白卷。這是現代的教育。瑪麗,你懂得什么節育的道理,做妻的道理,駕馭丈夫的道理?興哥,你懂得什么體諒溫存的道理,女子哭時,你須揩她的眼淚;女人月經來時,你須特別體貼,你懂得嗎?古人世界地理不如你們,但是夫道婦道比你們清楚。興哥,現代教育教你作文,並沒有教你做人。瑪麗,現代教育教你彈鋼琴,做新女子,並沒有教你做賢妻。你說賢妻應該打倒,好,請你整個不要做妻,才是徹頭徹尾的辦法,不然難道做不賢妻便可以完賬了嗎?補襪子的固然無益於“世界文化之前鋒”,但是絲襪穿一只,扔一只,也是無補於世界文化的。總而言之,天下男女未全赤足之時,襪子總要有人補的,假如你不能自己補襪子而替興哥省一點錢,你就馬上文明起來嗎?單單為這絲襪問題,興哥就要和你吵架。你說補襪子是奴隸、是頑腐、不文明、不平等。好,興哥得替人家抄賬簿、拿粉筆,甚至賣豆腐,何嘗不是奴隸?現代社會是叫男子賺錢,女子花錢的,若要反過來叫女子賺錢男子花錢,我也不反對。但是在制度未改之前,你不肯補襪子,替興哥省一點錢,你就是一個不好的老婆,雖然是新文明的女子,錢是大家的,你們不肯合作,就得吵架。
    在今天說到“吵架”兩字,是有點不吉利的,是。但我並不后悔。早晚你們是要吵架的。世上沒有不吵過架的夫婦。假定你們連這一點常識都沒有,請你們先別結婚,長幾年見識再來不遲。你們還不知道婚姻是怎么一回事,婚姻是叫兩個個性不同、性別不同、興趣不同、本來過兩種生活的人去共過一種生活。假定你們不吵架,一點人味都沒有了。你們此去要一同吃,一同住,一同睡,一同起床,一同玩。世上哪有習慣、口味、**、嗜好、志趣若合符節的兩個人。向來情人都很易相處的,一結婚就吵起架來。這是因為在追求時代,大家尊重各人食寢行動的自由,一結婚后必來互相干涉。你的時間不能自己做主了,出入不能自己做主了,金錢也不是你一人的了,你自己的房間書桌也不是你一人的了。連你的身體也不是你自己的了。有人要與你共享這一切的權利。興哥,有人將要有權利叫你剪頭發,叫你換手絹,換一句話,你又要進你自以為早已畢業的小學校了。瑪麗,有人要對你說不大客氣的話,如同他對自己的姊妹一樣。他不能永遠向你唱戀之歌,永遠叫你“達令”、“安琪兒”,像他追求你的時候一樣。一天到晚這樣也未免單調。這種的表示,要來得自然才好。你要一定堅持興哥行這義務,也未嘗不可,不過興哥一天三餐照例叫你三聲“小天使”,於你也沒有什么好處,反而呆板而失誠。夫婦之間,“義務”、“本分”兩字最忌諱的。你若受了西洋人的影響,叫興哥出門必定親吻你一下,也未嘗不可,不過興哥奉旨親吻總有點不妙,你自己也太覺無趣了。親吻須如文人妙筆,應機天成才好。比方你話說得巧,他來親你一吻,表示贊嘆,這一吻是非常好的。或者兩人攜手游園,他突然親你的頸,這一吻也是好的。你若因為興哥出門不親吻同他吵,那只令興哥苦惱而已。你吵時,也許興哥非常溫存,拍拍肩背撫慰你,心里卻在怪女子太麻煩了,為什么有這么許多淚水。
    我誠實告訴你,結婚生活不是完全沐在蜜浴里的,一半也是米做的。瑪麗,你脊粱須要豎起來,一天靠吃蜜養活是不成的。你得早打破迷夢,越早排棄你韶齡小女學生桃色的痴夢,而決心做一活潑可愛可親的良伴越好。因為羅曼蒂克不久要變成現實,情人的互相恭維捧場,須變成夫婦相愛相敬的伴侶生活。假定你不能叫興哥把你看做一個可敬可親的女人,也別夢想他要捧你做一個絕代的小天使。
    你們那些情書,大可以焚掉了。除非你們是亞伯拉罕與埃盧伊,別人不要看的。過了些時候,你們自己也不要看,若非那情書中除了你們倆互相捧場的話以外,還有別種意味。假如這情書中表示着是兩人的一段奮斗,交換兩人對人生對時事的意見,那是要保存的。但是書信中只有你叫我心肝我叫你肉,你稱我才郎我稱你佳人這一套痴話,過了十年,你自己看看,才要傷心。興哥,你別哄自己。瑪麗並不是安琪兒、小天使。她只是很可愛很活潑的一個女子,她有的是幽默,是通見,是毅力,能幫你經過人生的種種磨煉。她也算漂亮,但是你不久就要發現別人的太太更加漂亮。但是如果她單是漂亮,別無所長,那你須替她禱告。
    你不久對那一副漂亮面孔,就會生厭,尤其是不搽粉打呵欠的時候。我明明知道有漂亮太太的男人,每每怪異人家何以把他太太看得像神仙似的。他們都是說:“不懂你們怎么看法?”《雨花》不是曾經載過一段故事嗎?有青年在霞飛路上看見前面一個艷若神仙的女子同一男人走路,就低聲發一感慨說:“討了這樣一個麗人做太太,不知要怎樣快活得像神仙似的!”碰巧那位男子聽到這一句話,回頭來向青年說:“那個女人並不是麗人,她是我的太太,我已經討了她十年,但現在此刻仍舊在人間世上,並沒有成仙。”
    不,興哥,女人的美不是在臉孔上,是在姿態上。姿態是活的,臉孔是死的,姿態猶不足,姿態只是心靈的表現,美是在心靈上的。有哪樣慧心,必有哪樣姿態,搽粉打扮是打不來的。瑪麗是美的,但是她的美,你一時還看不到。過幾年,等到你失敗了,而她還鼓勵你,你遭誣陷了,而她還相信你,那時她的笑是真正美的。不但她的笑,連她的怒也是美的。當她雙眉倒豎,杏眼圓睜,把那一群平素往來,此刻輕信他人誣陷你的朋友一起趕出門去,是的,那時你才知道她的美。再過幾年,等她替你養一兩個小孩,看她抱着小孩喂奶,娩后的容輝煥發,在處女的臉上,又添幾筆母愛的溫柔,那時你才知道處女之美是不成熟的,不豐富的,欠內容的。再過幾年,你看她教養叔責兒女,看到她的犧牲、溫柔、諒解、操持、忍耐,頭上已露了幾絲白發,那時,你要稱她為安琪兒,是可以的。
    我已經說了一大堆話,浪費你們寶貴歡樂的時間。但是對你,瑪麗,我還要說一句話,就是把你當我的女兒,也是要這樣說的。你以為嫁了興哥,興哥整個地是屬於你了,你可以整個地占有他了。你試試看吧。假如興哥是個好男子,有作為,有才干,有自重心——這是成功必要的條件——他必不會全盤為你所占有。有的女人是要這樣一個完全服從、完全聽話的丈夫。比如在座那位朱太太。你看她把朱先生弄成什么樣兒。老朱還有一點人味兒嗎?他小時服從母親,出來服從老板,在家服從太太。他老跟人家抄賬,但是你想他除了抄賬以外,還能有所作為嗎?瑪麗,你願意嫁給這樣一個丈夫嗎?我的意思是說,女子不應該圖占丈夫整個十成的身體。假定興哥十成中有七成屬於你,三成屬於他的朋友、他的志趣、他的書籍、他的事業,你就得謝天謝地了。有一種人一結婚,連朋友都不敢來往了,這還成個人嗎?你或者以為你非常有趣,你的丈夫一天到晚看你看不厭,然而至少他心靈中也有一部分需要不是你所能滿足,而只有朋友、書籍能滿足的。你一定要十成十足把他占有,結果他變成你的監犯,而你變成他的獄卒,而你要明白監犯沒有戀愛獄卒之理,於是他越看你越恨,而越恨越非看你不可,感情破裂,乃意中事。那時你才照鏡自憐,號啕大哭,自怨自艾嘆着“他不愛我了”,也是無用。不同,你也得明理些,這樣駕馭丈夫是駕馭不來的。你也不可太看輕興哥,以為他還得拉着你的裙帶走路,他若真這樣無用,這樣靠不住,一刻不可放松,你簡直不必嫁給他好了。假定因你的拘束而他果然不嫖、不賭、不吸煙、不喝酒,這種外來的拘束,也算不得有什么倫理的價值。你不能嫁一個男子來當你的小學生,自己做起女塾師。你知道塾師都是討厭的,而你決不願意興哥討厭你。你今天想起要燙頭發,興哥何必陪你去剃頭?你自己不吸煙,興哥為什么不可大吸其煙?婚姻之破裂,都是從這種極瑣碎的事而來的。夫婦之結合必建築於互相了解、互相敬重的基礎之上。瑪麗,我知道你很明理,很有通見,而你也不要看輕自己,要知你不一定要做興哥的塾師、獄卒,仍舊有可吸引他的力量,有可得他敬重的人格。你也可以給他一點自由,一點人格。他對你這樣的了解信重,比對你的過分的關防,還要因此更愛你。到了那個時候,他真要寶貴你如同一顆可遇而不可求的稀世之寶,好像沒有像你這樣一位徹底了解他的夫人,他就活不下去。世上這樣稀世之寶本來不多。所以瑪麗,我勸你做這樣一個稀世之寶。
    妓女與妾
    女人的本分,應該是“賢妻良母”。她既忠貞,又柔順,而常為賢良的母親,抑且她是出於天性的貞潔的。一切不幸的擾攘,責任都屬於男子。犯罪的是男子,男子不得不犯罪,可是每一次他犯罪,少不了一個女人要被拖累。
    愛神,既支配着整個世界,一定也支配着中國。有幾位歐美游歷家曾冒昧發表意見謂:在中國,吾人覺得性之抑制,反較西洋為輕,蓋因中國能更坦直的寬容人生之性的關系。科學家厄力理斯(HavelockEllis)說過:現代文化一方面把最大的性的刺激包圍着男子,一方面卻跟隨以最大的性的壓迫。在某種程度上性的刺激和性的壓迫在中國都較為減少,但這種僅是真情的方面。坦率的性的優容只適用於男子而不適用於女子,女子的性生活一直是被壓迫的。最清楚的例子可看馮小青的一生,她因為嫁充側室,被其凶悍的大婦禁閉於西湖別墅,不許與丈夫謀一面,因而她養成了那種自身戀愛的畸形現象。她往往樂於駐足池旁以觀看自己倒映水中的倩影,當其香消玉殞的不久以前,她描繪了三幅自身的畫像,常焚香獻祭以寄其不勝自憐之慨。偶爾從她的老媽子手中遺留下來殘存的幾篇小詩,看出她具有相當的詩才。
    一般,男子實不甚受性的壓迫,尤其是那些較為優越的階段。大多著名的學者像詩人蘇東坡、秦少游、杜牧、白居易之輩,都曾逛過妓院,或將妓婦娶歸,納為小妾,固堂而皇之,無容諱言。事實上,做了官吏的人,侍妓宥酒之宴飲,無法避免,也無慮乎誹謗羞辱。自明以迄清代,金陵的秦淮河,即為許多風流艷史的產生地。這個地點鄰近夫子廟畔,是適宜而合於邏輯的,因為那是舉行全國考試的地點,故學子雲集,及第則相與慶賀,落選則互相慰藉,都假妓院鋪張筵席。直至今日,許多小報記者猶津津樂道其逛畫舫的經歷,而詩人學者都曾累篇盈牘地寫其妓寮掌故,因而“秦淮河”三字蓋極親密的與中國文學史相牽連着。
    中國娼妓之風流的、文學的、音樂的和政治關系的重要性,無需乎渲染。因為由男人想來,良家婦女而玩弄絲竹,為非正當,蓋恐有傷她們的德行。亦不宜才學太高,太高的才學往往有礙道德。至於繪圖吟詩,雖亦很少鼓勵,然他們卻不絕尋找女性的文藝伴侶,娼妓因乘機培養了詩畫的技能,因為她們不需用“無才”來作德行的堡壘,遂益使文人趨集秦淮河畔。每當黑的天幕把這不夜的秦淮河轉化成威尼斯,他們就座於大畫舫中,聽着那來來去去的船上姑娘唱着熱情的小調兒。
    既有這樣香艷的環境,文人遂多來此尋訪藝妓。她們大都有一技之長,或長於詩,或長於畫,或長於音樂,或長於巧辯。在這些天資穎慧、才藝雙全的藝妓中,當推明妓董小宛允稱個中翹楚,最為一般士大夫所愛悅。后來她嫁給名士冒辟疆為妾。在唐代,則以蘇小小領袖群芳,她的香冢至今立於西子湖畔為名勝之了,每年騷人游客,憑吊其旁者,絡繹不絕。至其他攸關一國政局興衰者,亦復匪鮮,例如明末的陳圓圓本為吳三桂將軍的愛妾,李自成陷北京,擄之以去,致使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原謀奪還圓圓,誰知這一來大錯鑄成,竟斷送了明朝而促成了清朝統治權。可異者,吳三桂既助清兵滅亡明室,陳圓圓乃堅決求去,了其清靜之余生於商山特建之別院中。吾人又可觀李香君之史跡。她是一個以秉節不撓、受人贊美的奇女子,她的政治志節與勇毅精神愧煞須眉男子。她所具有的政治節操,比之今日的許多男子革命家還為堅貞。蓋當時她的愛人侯方域迫於搜捕之急,亡命逃出南京,她遂閉門謝客,不復與外界往來。后當道權貴開宴府邸,強征之侑酒,並迫令她歌唱,香君即席做成諷歌,語多侵及在席的權貴,把他們罵為閹堅的養子,蓋此輩都為她愛人的政敵。正氣凜然,雖然弱女子可不畏強權,豈非愧煞須眉?此等女子所寫的詩,頗有流傳至今者。中國才女之史跡,可窺見其一部於薛濤,馬湘蘭,柳如是等幾位名妓的身世中。
    青樓妓女適應着許多男性的求愛、羅曼蒂克的需要,蓋許多男子在婚前的年輕時代都不想錯過這樣風流的機會。我用“求愛”這個字眼是曾經熟思的,因為青樓妓女不同於一般放浪的賣**婦也,她須得受人的獻媚報效。這樣在中國算是尊重婦女之道。有一部專事描寫近代青樓艷事的小說《九尾龜》,告訴我們許多男性追求那看來似乎容易取悅的姑娘,往往經年累月,花費了三四千兩銀子,始科一親芳澤。這種不合理的情形,為婦女遮藏時代始有之現象。然男人在別處既無法追尋異性伴侶,一嘗風流的羅曼蒂克況味,則此等情形亦屬事理之常。男子對於結交異性既無經驗,在家庭中又吃不消黃臉婆子的絮聒,始乃頗想嘗嘗西洋人在婚前所經歷的所謂“羅曼蒂克”的滋味。這樣的人見了一個頗覺中意的婦女,不由打動心坎,發生類乎戀愛的一股感覺。青樓女子經驗既富,手段嫻熟,固不難略施小技,把男子壓倒在石榴裙下,服服帖帖。這便是中國很正當而通行的一種求愛方法了。
    有時,一種真實的羅曼蒂克也會發生,有似歐美人士之與情婦戀愛者。如董小宛與冒辟疆之結合經過,自從其初次會見之艱難以至其時日短促的新婚幸福生活,讀來固無殊其他一般之羅曼蒂克也。羅曼蒂之結局,有可悲者,亦有可喜者。如李香君則長齋禮佛,終其生於寺院中,顧橫波,柳如是則享受其貴婦生活於顯宦家庭中,頗為后世所艷羡。
    妓女是以讓許多男子嘗渤羅曼蒂克的戀愛滋味,而中國妻子亦多默許丈夫享受比較入世的近乎實際生活的愛情。有時這種戀愛環境真是撲朔迷離,至如杜牧,經過了十年的放浪生活,一旦清醒,始歸與妻室重敘所謂“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也。有的時候,也有妓女而守節操者,像杜十娘。另一方面,妓女實又繼承着音樂的傳統,沒有妓女,音樂在中國恐怕至今已銷聲匿跡了。妓女比之家庭婦女則反覺得所受教育為高,她們較能獨立生活,更較為熟悉於男子社會。其實在古代中國社會中,她們才可算是惟一的自由女性。妓女之能操縱高級官吏者,常能掌握某程度的政治實權。關於官吏的任命,凡有所說項,有所較議,胥取決於她的妝閨之中。
    妓女的歸宿,總無非是嫁作小妾,或做男人外室情婦,像上面所提過的幾位,都是如此。置妾制度之歷史的久遠,殆不亞於中國自身之年齡。而置妾制度所引起的問題,亦與一夫一妻制之成立而並興。倘遇婚姻不如意,東方人轉入青樓北里,或娶妾以謀出路;西洋人的解決方法則為找一情婦,或則偶爾干干越禮行為。兩方社會行為的形態不同,然其基本關鍵則不謀而合。其差異之由來,則出於社會態度,尤其婦女本身對待此等行為之態度。中國人之娶妾,為經公眾之容忍而堂皇之行為,在西洋則有恥言姘婦之習俗。
    堅持以男性為中心的嗣續觀念,亦為鼓勵娶妾之一大主因。有些中國好妻子,倘值自己不能生產男孩子,真會自動要求丈夫納妾的。明朝的法律且明白規定:凡男子年滿四十而無后嗣者得娶妾。
    此外,娶妾這一個方法亦即所以代替歐美之離婚事件。結婚和離婚為最困難的社會問題,至今猶無人能解決之。人類的智慧上還沒有發明過完全解決的辦法,除非如天主教的辦法可算是一種解決之道,它蓋整個兒否認此種問題之存在。吾人所可斷言者,即婚姻為婦女惟一之保障,無論何時,男子的道德倘有疏懈,受痛苦者,厥為女性,不論是離婚,是娶妾,是重婚,或濫施戀愛。在性的關系中,好像有一種天生的永久不平等和不公平。因為性的平等這一個名詞,非造物所知;造物之所知者,厥為種族之延續而已。所謂現代婚姻,男女雙方以五○比五○為基本原則者,生產了小孩以后,實際總成為七五比二五之男性占便宜。倘令有一個婦人當雙方愛情冷淡時真肯詼諧地解除男人之束縛,則四十歲男人所能享受的利益,那個離了婚的四十歲老婦人且為生過三個孩子的母親者不能享受。真實的平等是不可能的。
    利用此種概念,可資以辯護娶妾制度。中國人把婚姻看做一個家庭的事務,倘婚姻不順利,他們准許娶妾。這至少可以使家庭保全為一社會的單位。歐美人則反乎是,他們把婚姻認為個人的羅曼蒂克的情感的事務,是以准許離婚,可是這一來,拆散了社會單位。在東方,當一個男子成了大富,無事可做,日就腐化,乃不復愛其妻子,為妻子者,不得不勉自抑制其**,不過她居於家庭中,仍能保持其堅定崇高之地位,仍為家庭中很有光榮的首領,圍繞於兒孫之間,在生命的另一方面領受其安慰。在歐美,那些摩登夫人向法院提出了離婚的訴訟,敲一筆巨額生活費,走出了家庭,多分是去再嫁的。是那些不被丈夫愛護而能保持家庭中榮譽地位的比較幸福呢?還是拿了生活費而各走各路的比較幸福呢?這一個問題殆為一迷惑不可解的大啞謎。在中國婦女尚未具備西方姊妹之獨立精神時,那些棄婦常為無限可憐的人,失掉了社會地位,破碎了家庭。世界上大概有一個幸福婦人,便另有一個無論怎樣盡人力所及總不能使她成為幸福的婦人。這個問題就是真正的婦女經濟獨立也不能解決它。
    在中國,這樣的情形每日都有見聞,而那些摩登姑娘以其殘忍的心腸攆出人家原來的妻子,照我看來,跟我們的祖宗的野蠻思想相差不過毫厘之間,雖然她們的摩登足以不容另一女人以同等的身份同居,在過去,往往有一個實際是好婦女,受了環境關系的支配,致勾搭上了已經結了婚的男子,而她又衷心愛他,因服順自動的願充偏房之選,並甘心低下地服侍大婦。而現在則各不相讓,彼此掮着一夫一妻制的招牌,想攆出另一個人而攘取她的地位,這在女子看來,可以認為較為進步的方法。這是摩登的、解放的與所謂文明的方法。倘婦女界自身喜歡這種辦法,讓她們這樣干下去好了,因為這就是她們自身才是第一個受到影響的人。年輕貌美的女子。自然在她們的同性斗爭中會獲得勝利而犧牲了老的女人。這個問題實在是既新而又長久了的。婚姻制度是永久不完美的,因為人類天性是不完美的。我們不得不讓這個問題以不了了之。或許只有賴天賦之平等均權意識和父母責任心之增進,始能減少這種案件的數量。
    當然,辯護娶妾制度是廢話,除非你准備同時辯護一妻多夫制。辜鴻銘是愛丁堡大學的碩士,是一位常喜博引卡萊爾(ThomasCarlyle)和亞諾德(MathewArnold)文字的學者,他曾經辯護過多妻制度。他說:“你們見過一把茶壺配上四只茶杯,但是可曾見過一只茶杯配上四把茶壺嗎?”這一個比喻的最好的答辯莫如《金瓶梅》中西門慶的小老婆潘金蓮說的那句話:“哪有一只碗里放了兩把羹匙還會不沖撞的么?”潘金蓮當然不是無意說這句話的。










    正文 第三章(1)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1 本章字數:2084


  
    紀元旦
    今天是廿四年二月四日,並非元旦,然我已於不知不覺中寫下這“紀元旦”三字題目了。這似乎如康有為所說吾腕有鬼歟?我怒目看日歷,明明是二月四日,但是一轉眼,又似不敢相信,心中有一種說不出陽春佳節的意味,迫着人喜躍。眼睛一閉,就看見幼時過元旦放炮游山拜年吃橘的影子。科學的理智無法鎮服心靈深底的盪漾。就是此時執筆,也覺得百無聊賴,骨胳松軟,萬分苦痛,因為元旦在我們中國向來應該是一年三百六十日最清閑的一天。只因發稿期到,不容拖延,只好帶着硬干的精神,視死如歸,執起筆來,但是心中因此已煩悶起來。早晨起來,一開眼火爐上還接着紅燈籠,恍惚昨夜一頓除夕爐旁的情景猶在目前——因為昨夜我科學的理智已經打了一陣敗仗。早晨四時半在床上,已聽見斷斷續續的爆竹聲,忽如野炮遠攻,忽如機關槍襲擊,一時鬧忙,又一時涼寂,直至東方既白,布幔外已透進灰色的曙光。於是我起來,下樓,吃的又是桂圓條,雞肉面,接着又是家人來拜年。然后理智忽然發現,說《我的話》還未寫呢,理智與情感斗爭,於是情感屈服,我硬着心腸走來案前若無其事地照樣工作了。惟情感屈服是表面上的,內心仍在不安。此刻阿經端茶進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老爺真苦啊!”
    因為向例,元旦是應該清閑的。我昨天就已感到這一層,這也可見環境之迫人。昨晨起床,我太太說“Y.T.你應該換禮服了!”我莫名其妙,因為禮服前天剛換的。“為什么?”我質問。“周媽今天要洗衣服,明天她不洗,后天也不洗,大后天也不洗。”我登時明白。元旦之神已經來臨了,我早料到我要屈服的,因為一人總該近情,不近情就成書呆。我登時明白,今天家人是准備不洗,不掃,不潑水,不拿刀剪。這在迷信說法是有所禁忌,但是我明白這迷信之來源:一句話說,就是大家一年到頭忙了三百六十天,也應該在這新年享一點點的清福。你看中國的老百姓一年的勞苦,你能吝他們這一點清福嗎?
    這是我初次的失敗。我再想到我兒時新年的快樂,因而想到春聯、紅燭、鞭炮、燈籠、走馬燈等。在陽歷新年,我想買,然而春聯走馬燈之類是買不到的。我有使小孩失了這種快樂的權利嗎?我於是決定到城隍廟一走,我對理智說,我不預備過新年,我不過要買春聯及走馬燈而已。一到城隍廟不知怎的,一買走馬燈也有了,兔燈也有了,國貨玩具也有了,竟然在歸途中發現梅花天竹也有了。好了,有就算有。梅花不是天天可以賞的嗎?到了家才知道我水仙也有了,是同鄉送來的,而碰巧上星期太太買來的一盆蘭花也正開了一莖,味極芬芳,但是我還在堅持,我決不過除夕。
    “晚上我要出去看電影,”我說。“怎么?”我太太說。“今晚×君要來家里吃飯。”我恍然大悟,才記得有這么一回事。我家有一位新訂婚的新娘子,前幾天已經當面約好新郎×君禮拜天晚上在家里用便飯。但是我並不准備吃年夜飯。我聞着水仙,由水仙之味,想到走馬燈,由走馬燈想到吾鄉的蘿卜果(年糕之類)。
    “今年家里沒人寄蘿卜果來,”我慨嘆的說。
    “因為廈門沒人來,不然他們一定會寄來,”我太太說。
    “武昌路廣東店不是有嗎?三四年前我就買過。”
    “不見得吧!”
    “一定有。”
    “我不相信。”
    “我買給你看。”
    三時半,我已手里提一簍蘿卜果乘一路公共汽車回來。四時半肚子餓,炒蘿卜果。但我還堅持我不是過除夕。五時半發現五歲的相如穿了一身紅衣服。
    “怎么穿紅衣服?”
    “黃媽給我穿的。”
    相如的紅衣服已經使我的戰線動搖了。六時發現火爐上點起一對大紅蠟燭,上有金字是“三陽開泰”“五色文明”。
    “誰點紅燭?”
    “周媽點的。”
    “誰買紅燭?”
    “還不是早上先生自己在城隍廟買的嗎?”
    “真有這回事嗎?”我問。“真是有鬼!我自己還不知道呢!”
    我的戰線已經動搖三分之二了。那時燭也點了,水仙正香,兔燈、走馬燈都點起來,爐火又是融融照人顏色。一時炮聲東南西北一齊起,震天響的炮聲像向我靈魂深處進攻。我是應該做理智的動物呢,還是應該做近情的人呢?但是此時理智已經薄弱,她的聲音是很低微的。這似乎已是所謂“心旌動搖”的時候了。
    我向來最喜鞭炮,抵抗不過這炮聲。
    “阿經,你拿這一塊錢買幾門天地炮,余者買鞭炮。要好的,響的。”我赧顏的說。
    我寫不下去了。大約昨晚就是這樣過去。此刻炮聲又已四起。由野炮零散的轟聲又變成機關槍的襲擊聲。我向來抵抗不過鞭炮。黃媽也已穿上新衣帶上紅花告假出門了。我聽見她關門的聲音。我寫不下去了。我要就此擲筆而起。寫一篇絕妙文章而失了人之常情有什么用處?我抵抗不過鞭炮。










    正文 第三章(2)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1 本章字數:4307


  
    說避暑之益
    我新近又搬出分租的洋樓而住在人類所應住的房宅了。十月前,當我搬進去住洋樓的分層時,我曾經鄭重的宣告,我是生性不喜歡這種分租的洋樓的。那時我說我本性反對住這種樓房,這種樓房是預備給沒有小孩而常川住在汽車不住在家里的夫婦住的,而且說,除非現代文明能夠給人人一塊宅地,讓小孩去翻筋斗捉蟋蟀弄得一身骯臟痛快,那種文明不會被我重視。我說明所以搬去那所樓層的緣故,是因那房后面有一片荒園,有橫倒的樹干,有碧綠的池塘,看出去是枝葉扶疏,林鳥縱橫,我的書窗之前,又是夏天綠葉成蔭冬天子滿枝。在上海找得到這樣的野景,不能不說是重大的發見,所以決心租定了。現在我們的房東,已將那塊園地圍起來,整理起來,那些野樹已經栽植的有方圓規矩了,陣伍也漸漸整齊了,而且雖然尚未砌出來星形八角等等的花台,料想不久總會來的。所以我又搬出。
    現在我是住在一所人類所應住的房宅,如以上所言。宅的左右有的是土,足踏得土,踢踢瓦礫是非常快樂的,我宅中有許多青蛙蟾蜍,洋槐樹上的夏蟬整天價的鳴着,而且前晚發見了一條小青蛇,使我猛覺我已成為歸去來兮的高士了。我已發見了兩種的蜘蛛,還想到城隍廟去買一只龜,放在園里,等着看龜觀蟾蜍吃蚊子的神情,倒也十分有趣。我的小孩在這園中,觀察物競天擇優勝劣敗的至理,總比在學堂念自然教科書,來得親切而有意味。只可惜尚未找到一只壁虎。壁虎與蜘蛛斗起來真好看啊!……
    我還想養只鴿子,讓他生鴿蛋給小孩玩。所以目前嚴重的問題是,有沒有壁虎?假定有了,會不會偷鴿蛋?由是我想到避暑的快樂了。人家到那里去避暑的可喜的事,我家里都有了。平常人不大覺悟,避暑消夏旅行最可紀的事,都是那里曾看到一條大蛇,那里曾踏着壁虎蠍子的尾巴。前幾年我曾到過莫干山,到現在所記得可樂的事,只是在上山路中看見石龍子的新奇式樣,及曾半夜里在床上發現而用阿摩尼亞射殺一只極大的蜘蛛,及某晚上曾由右耳里逐出一只火螢。此外便都忘記了。在消夏的地方,談天總免不了談大蟲的。你想,在給朋友的信中,你可以說“昨晚歸途中,遇見一條大蛇,相覷而過”,這是多么稱心的樂事。而且在城里接到這封信的人,是怎樣的羡慕。假定他還有點人氣,閱信之余,必擲信慨然而立曰:“我一定也要去。我非請兩星期假不可,不管老板高興不高興!”自然,這在於我,現在已不能受誘惑了,因為我家里已有了蛇,這是上海人家里所不大容易發見的。
    避暑還有一種好處,就是可以看到一切的親朋好友。我們想去避暑旅行時,心里總是想着:“現在我要去享一點清福,隔絕塵世,依然故我了。”弦外之音,似乎是說,我們暫時不願揖客,鞠躬,送往迎來,而想去做自然人。但是不是真正避暑的理由,如果是,就沒人去青島牯嶺避暑了。或是果然是,但是因為船上就發現你的好友陳太太,使你不能達到這個目的。你在星期六晚到莫干山,正在黃昏外出散步,忽然背后聽見有人喊着:“老王!”你聽見這樣喊的時候,心中有何感覺,全憑你自己。星期日早,你星期五晚剛見到的隔壁潘太太同她的一家小孩也都來臨了。
    星期一下午,前街王太太也翩然蒞止了。星期二早上,你出去步行,真真出乎意外,發見何先生何太太也在此地享隔絕塵世的清福。由是你又請大家來打牌,吃冰淇淋,而陳太太說:“這多么好啊!可不是正同在上海一樣嗎?”換句話說,我們避暑,就如美國人游巴黎,總要在I’Opera前面的一家咖啡館,與同鄉互相見面。據說Montmartre有一家飯店,美國人游巴黎,非去賜顧不可,因為那里可以吃到真正美國的炸團餅。這一項消息,AnitaLoos女士早已在《碧眼兒日記》鄭重載錄了。
    自然,避暑還有許多益處。比方說,你可以帶一架留聲機,或者同居的避暑家總會帶一架,由是你可以聽到年頭年底所已聽慣的樂調,如《璇宮艷》舞,《麗娃栗妲》之類。還有一樣,就是整備行裝的快樂高興。你跑到永安公司,在那里思量打算,游泳衣是淡紅的鮮艷,還是淺綠的淡素,而且你如果是盧梭陶淵明的信徒,還須考慮一下:短統的反翻口襪,固然涼爽,如魚網大花格的美國“開索”襪,也頗肉感,有寓露於藏之妙,而且巴黎胭脂,也是“可的”的好。因為你不擦胭脂,總覺得不自然,而你到了山中避暑,總要得其自然為妙。第三樣,富賈,銀行總理,要人也可以借這機會帶幾本福爾摩斯小說,看看點書。在他手不釋卷躺藤椅上午睡之時,有朋友叫醒他,他可以一面打哈一面喃喃的說,“啊!我正在看一點書。我好久沒看過書了。”第四樣益處,就是一切家庭秘史,可在夏日黃昏的閑話中流露出來。在城里,這種消息,除非由奶媽傳達,你是不容易聽到的。你聽見維持禮教樂善好施的社會中堅某君有什么外遇,平常化裝為小商人,手提廣東香腸工冬工冬跑入弄堂來找他的相好,或是何老爺的丫頭的嬰孩相貌,非常像何老爺。如果你為人善談,在兩星期的避暑期間,可以聽到許多許多家庭秘史,足做你回城后一年的談助而有余。由是我們發現避暑最后一樣而最大的益處就是——可以做你回城交際談話上的題目。
    要想起來,避暑的益處還有很多。但是以所舉各點,已經有替廬山青島飯店做義務廣告的嫌疑了。就此擱筆。
    第三章(2)
    說避暑之益
    我新近又搬出分租的洋樓而住在人類所應住的房宅了。十月前,當我搬進去住洋樓的分層時,我曾經鄭重的宣告,我是生性不喜歡這種分租的洋樓的。那時我說我本性反對住這種樓房,這種樓房是預備給沒有小孩而常川住在汽車不住在家里的夫婦住的,而且說,除非現代文明能夠給人人一塊宅地,讓小孩去翻筋斗捉蟋蟀弄得一身骯臟痛快,那種文明不會被我重視。我說明所以搬去那所樓層的緣故,是因那房后面有一片荒園,有橫倒的樹干,有碧綠的池塘,看出去是枝葉扶疏,林鳥縱橫,我的書窗之前,又是夏天綠葉成蔭冬天子滿枝。在上海找得到這樣的野景,不能不說是重大的發見,所以決心租定了。現在我們的房東,已將那塊園地圍起來,整理起來,那些野樹已經栽植的有方圓規矩了,陣伍也漸漸整齊了,而且雖然尚未砌出來星形八角等等的花台,料想不久總會來的。所以我又搬出。
    現在我是住在一所人類所應住的房宅,如以上所言。宅的左右有的是土,足踏得土,踢踢瓦礫是非常快樂的,我宅中有許多青蛙蟾蜍,洋槐樹上的夏蟬整天價的鳴着,而且前晚發見了一條小青蛇,使我猛覺我已成為歸去來兮的高士了。我已發見了兩種的蜘蛛,還想到城隍廟去買一只龜,放在園里,等着看龜觀蟾蜍吃蚊子的神情,倒也十分有趣。我的小孩在這園中,觀察物競天擇優勝劣敗的至理,總比在學堂念自然教科書,來得親切而有意味。只可惜尚未找到一只壁虎。壁虎與蜘蛛斗起來真好看啊!……
    我還想養只鴿子,讓他生鴿蛋給小孩玩。所以目前嚴重的問題是,有沒有壁虎?假定有了,會不會偷鴿蛋?由是我想到避暑的快樂了。人家到那里去避暑的可喜的事,我家里都有了。平常人不大覺悟,避暑消夏旅行最可紀的事,都是那里曾看到一條大蛇,那里曾踏着壁虎蠍子的尾巴。前幾年我曾到過莫干山,到現在所記得可樂的事,只是在上山路中看見石龍子的新奇式樣,及曾半夜里在床上發現而用阿摩尼亞射殺一只極大的蜘蛛,及某晚上曾由右耳里逐出一只火螢。此外便都忘記了。在消夏的地方,談天總免不了談大蟲的。你想,在給朋友的信中,你可以說“昨晚歸途中,遇見一條大蛇,相覷而過”,這是多么稱心的樂事。而且在城里接到這封信的人,是怎樣的羡慕。假定他還有點人氣,閱信之余,必擲信慨然而立曰:“我一定也要去。我非請兩星期假不可,不管老板高興不高興!”自然,這在於我,現在已不能受誘惑了,因為我家里已有了蛇,這是上海人家里所不大容易發見的。
    避暑還有一種好處,就是可以看到一切的親朋好友。我們想去避暑旅行時,心里總是想着:“現在我要去享一點清福,隔絕塵世,依然故我了。”弦外之音,似乎是說,我們暫時不願揖客,鞠躬,送往迎來,而想去做自然人。但是不是真正避暑的理由,如果是,就沒人去青島牯嶺避暑了。或是果然是,但是因為船上就發現你的好友陳太太,使你不能達到這個目的。你在星期六晚到莫干山,正在黃昏外出散步,忽然背后聽見有人喊着:“老王!”你聽見這樣喊的時候,心中有何感覺,全憑你自己。星期日早,你星期五晚剛見到的隔壁潘太太同她的一家小孩也都來臨了。
    星期一下午,前街王太太也翩然蒞止了。星期二早上,你出去步行,真真出乎意外,發見何先生何太太也在此地享隔絕塵世的清福。由是你又請大家來打牌,吃冰淇淋,而陳太太說:“這多么好啊!可不是正同在上海一樣嗎?”換句話說,我們避暑,就如美國人游巴黎,總要在I’Opera前面的一家咖啡館,與同鄉互相見面。據說Montmartre有一家飯店,美國人游巴黎,非去賜顧不可,因為那里可以吃到真正美國的炸團餅。這一項消息,AnitaLoos女士早已在《碧眼兒日記》鄭重載錄了。
    自然,避暑還有許多益處。比方說,你可以帶一架留聲機,或者同居的避暑家總會帶一架,由是你可以聽到年頭年底所已聽慣的樂調,如《璇宮艷》舞,《麗娃栗妲》之類。還有一樣,就是整備行裝的快樂高興。你跑到永安公司,在那里思量打算,游泳衣是淡紅的鮮艷,還是淺綠的淡素,而且你如果是盧梭陶淵明的信徒,還須考慮一下:短統的反翻口襪,固然涼爽,如魚網大花格的美國“開索”襪,也頗肉感,有寓露於藏之妙,而且巴黎胭脂,也是“可的”的好。因為你不擦胭脂,總覺得不自然,而你到了山中避暑,總要得其自然為妙。第三樣,富賈,銀行總理,要人也可以借這機會帶幾本福爾摩斯小說,看看點書。在他手不釋卷躺藤椅上午睡之時,有朋友叫醒他,他可以一面打哈一面喃喃的說,“啊!我正在看一點書。我好久沒看過書了。”第四樣益處,就是一切家庭秘史,可在夏日黃昏的閑話中流露出來。在城里,這種消息,除非由奶媽傳達,你是不容易聽到的。你聽見維持禮教樂善好施的社會中堅某君有什么外遇,平常化裝為小商人,手提廣東香腸工冬工冬跑入弄堂來找他的相好,或是何老爺的丫頭的嬰孩相貌,非常像何老爺。如果你為人善談,在兩星期的避暑期間,可以聽到許多許多家庭秘史,足做你回城后一年的談助而有余。由是我們發現避暑最后一樣而最大的益處就是——可以做你回城交際談話上的題目。
    要想起來,避暑的益處還有很多。但是以所舉各點,已經有替廬山青島飯店做義務廣告的嫌疑了。就此擱筆。










    正文 第三章(3)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1 本章字數:2591


  
    我的戒煙
    凡吸煙的人,大部曾在一時糊塗,發過宏願,立志戒煙,在相當期內與此煙魔決一雌雄,到了十天半個月之后,才自醒悟過來。我有一次也走入歧途,忽然高興戒煙起來,經過三星期之久,才受良心責備,悔悟前非。我賭咒着,再不頹唐,再不失檢,要老老實實做吸煙的信徒,一直到老耄為止。到那時期,也許會聽青年會儉德會三姑六婆的妖言,把它戒絕,因為一人到此時候,總是神經薄弱,身不由主,難代負責。但是意志一日存在,是非一日明白時,決不會再受誘惑。因為經過此次的教訓,我已十分明白,無端戒煙斷絕我們靈魂的清福,這是一件虧負自己而無益於人的不道德行為。據英國生物化學名家夏爾登(Haldane)教授說,吸煙為人類有史以來最有影響於人類生活的四大發明之一。其余三大發明之中,記得有一件是接猴腺青春不老之新術。此是題外不提。
    在那三星期中,我如何的昏迷,如何的懦弱,明知於自己的心身有益的一根小小香煙,就沒有膽量取來享用,說來真是一段丑史。此時事過境遷,回想起來,倒莫明何以那次昏迷一發發到三星期。若把此三星期中之心理歷程細細敘述起來,真是罄竹難書。自然,第一樣,這戒煙的念頭,根本就有點糊塗。為什么人生世上要戒煙呢?這問題我現在也答不出。但是我們人類的行為,總常是沒有理由的,有時故意要做做不該做的事,有時處境太閑,無事可作,故意降大任於己身,苦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把自己的天性拂亂一下,預備做大丈夫罷?除去這個理由,我想不出當日何以想出這種下流的念頭。這實有點像陶侃之運甓,或是像現代人的健身運動——文人學者無柴可剖,無水可吸,無車可拉,兩手在空中無目的的一上一下,為運動而運動,於社會工業之生產,是毫無貢獻的。戒煙戒煙,大概就是賢人君子的健靈運動罷。
    自然,頭三天,喉嚨口里,以至氣管上部,似有一種怪難堪似癢非癢的感覺。這倒易辦。我吃薄荷糖,喝鐵觀音,含法國頂上的補喉糖片。三天之內,便完全把那種怪癢克復消滅了。這是戒煙歷程上之第一期,是純粹關於生理上的奮斗,一點也不足為奇。凡以為戒煙之功夫只在這點的人,忘記吸煙魂靈上的事業;此一道理不懂,根本就不配談吸煙。過了三天,我才進了魂靈戰斗之第二期。到此時,我始恍然明白,世上吸煙的人,本有兩種,一種只是南郭先生之徒,以吸煙跟人湊熱鬧而已。這些人之戒煙,是沒有第二期的。他們戒煙,毫不費力。據說,他們想不吸就不吸,名之為“堅強的意志”。其實這種人何嘗吸煙?一人如能戒一癖好,如賣掉一件舊服,則其本非癖好可知。這種人吸煙,確是一種肢體上的工作,如刷牙,洗臉一類,可以刷,可以不刷,內心上沒有需要,魂靈上沒有意義的。這種人除了洗臉,吃飯,回家抱孩兒以外,心靈上是不會有所要求的,晚上同儉德會女會員的太太們看看《伊索寓言》也就安眠就寢了。辛稼軒之詞,王摩詰之詩,貝多芬之樂,王實甫之曲,是與他們無關的。廬山瀑布還不是從上而下的流水而已?試問讀稼軒之詞,摩詰之詩而不吸煙,可乎?不可乎?
    但是在真正懂得吸煙的人,戒煙卻有一問題,全非儉德會男女會員所能料到的。於我們這一派真正吸煙之徒,戒煙不到三日,其無意義,與待己之刻薄,就會浮現目前,理智與常識就要問:為什么理由,政治上,社會上,道德上,生理上,或者心理上,一人不可吸煙,而故意要以自己的聰明埋沒,違背良心,戕賊天性,使我們不能達到那心曠神怡的境地?誰都知道,作文者必精力美滿,意到神飛,胸襟豁達,鋒發韻流,方有好文出現,讀書亦必能會神會意,胸中了無窒礙,神游其間,方算是讀。此種心境,不吸煙豈可辦到?在這興會之時,我們覺得伸手拿一枝煙乃唯一合理的行為;若是把一塊牛皮糖塞入口里,反為俗不可耐之勾當。我姑舉一兩件事為證。
    我的朋友B君由北京來滬。我們不見面,已有三年了。在北平時,我們是晨昏時常過從的,夜間尤其是吸煙瞎談文學、哲學、現代美術以及如何改造人間宇宙的種種問題。現在他來了,我們正在家里爐旁敘舊。所談的無非是在平舊友的近況及世態的炎涼。每到妙處,我總是心里想伸一只手去取一枝香煙,但是表面上卻只有立起而又坐下,或者換換坐勢。B君卻自自然然的一口一口的吞雲吐露,似有不勝其樂之概。我已告訴他,我戒煙了,所以也不好意思當場破戒。話雖如此,心坎里只覺得不快,嗒然若有所失,我的神志是非常清楚的。每回B君高談闊論之下,我都能答一個“是”字,而實際上卻恨不能同他一樣的興奮傾心而談。這樣畸形的談了一兩小時,我始終不肯破戒,我的朋友就告別了。論“堅強的意志”與“毅力”我是凱旋勝利者,但是心坎里卻只覺得怏怏不樂。過了幾天,B君途中來信,說我近來不同了,沒有以前的興奮,爽快,談吐也大不如前了,他說或者是上海的空氣太惡濁所致。到現在,我還是怨悔那夜不曾吸煙。
    又有一夜,我們在開會,這會按例每星期一次。到時聚餐之后,有人讀論文,作為討論,通常總是一種吸煙大會。這回輪着C君讀論文。題目叫做《宗教與革命》,文中不少詼諧語。在這種扯談之時,室內的煙氣一層一層的濃厚起來,正是暗香浮動奇思涌發之時。詩人H君坐在中間,斜躺椅上,正在學放煙圈,一圈一圈的往上放出,大概詩意也跟着一層一層上升,其態度之自若,若有不足為外人道者。只有我一人不吸煙,覺得如獨居化外,被放三危。這時戒煙越看越無意義了。我恍然覺悟,我太昏迷了。我追想搜索當初何以立志戒煙的理由,總搜尋不出一條理由來。
    此后,我的良心便時起不安。因為我想,思想之貴在乎興會之神感,但不吸煙之魂靈將何以興感起來?有一下午,我去訪一位洋女士。女士坐在桌旁,一手吸煙,一手靠在膝上,身微向外,頗有神致。我覺得醒悟之時到了。她拿煙盒請我。我慢慢的,鎮靜的,從煙盒中取出一枝來,知道從此一舉,我又得道了。我回來,即刻叫茶房去買一包白錫包。在我書桌的右端有一焦跡,是我放煙的地方。因為吸煙很少停止,所以我在旁刻一銘曰“惜陰池”。我本來打算大約要七八年,才能將這二英寸厚的桌面燒透。而在立志戒煙之時,惋惜這“惜陰池”深只有半生丁米突而已。所以這回重復安放香煙時,心上非常快活。因為雖然尚有遠大的前途,卻可以日日進行不懈。后來因搬屋,書房小,書桌只好賣出,“惜陰池”遂不見。此為余生平第一恨事。










    正文 第三章(4)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1 本章字數:1703


  
    論偉大
    大自然本身始終是一間療養院。它如果不能治愈別的疾病,至少能夠治愈人類的狂妄自大的病。大自然不得不使人類意識到他自己的分位;在大自然的背景里,人類往往可以意識到他自己的分位。中國繪畫在山水畫中總是把人畫得那么小,原因便在於此。在一幅名叫“雪后看山”的中國山水畫中,要找到那個雪后看山的人是很難的。在細尋一番之后,你發見他坐在一棵松樹下——在一幅高十五吋的畫里,他那蹲坐的身體只有一吋高,而且是以幾下畫筆迅速畫成功的。又在一幅宋代的繪畫,畫中是四個學者裝束的人在一個秋天的樹林里漫游着,仰首在眺望上頭那些枝丫交錯的雄偉的樹木。一個人有時覺得自己渺小,那是很好的。有一次,我在牯嶺避暑,躺卧在山頂上,那時我開始看見兩個跟螞蟻一樣大的小動物在一百英里外的南京,為了要服務中國而互相怨恨,鈎心斗角;這種事情看來真有點滑稽。所以,中國人認為到山中去旅行一次,可以有清心寡欲的功效,使人除掉許多愚蠢的野心和不必要的煩惱。
    人類往往忘記自己是多么渺小,而且常常是多么無用的。一個人看見一座百層高的大樓時,常常夜郎自大;醫治這種夜郎自大的心理的最好辦法,就是把他想象中的摩天樓搬移到一個小山邊去,使他更確切地知道什么可以叫做“偉大”,什么沒有資格叫做“偉大”。我們喜歡海的無涯,我們喜歡山的偉大。黃山上有一些山峰是由整塊的花崗石造成的,由看得見的基礎到峰尖共有一千呎高,而且有半英里長。這些東西鼓動了中國藝術家的靈感;這些山峰的靜默、偉大和永久性,可說是中國人喜歡畫中的石頭的原因。一個人未旅行過黃山之前,是不易相信世間有這么偉大的石頭的;十七世紀有一些黃山派的畫家,從這些靜默的花崗石山峰得到了他們的靈感。
    在另一方面,一個人如果和自然界偉大的東西發生聯系,他的心會真正變得偉大起來。我們可以把一片風景看做一幅活動的圖畫,而對於不像活動的圖畫那么偉大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我們可以把地平線上的熱帶的雲看做一個舞台的背景,而對於不象舞台的背景那么偉大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我們可以把山林看做私人花園,而對於不成為私人花園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我們可以把怒吼的波濤當做音樂會,而對於不成為音樂會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我們可以把山上的微風看做冷氣設備,而對於不成為冷氣設備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這樣我們便變得偉大起來,象大地和穹蒼那么偉大。正如中國一位最早期的浪漫主義者阮藉(公元210-263)所描寫的“大人先生”一樣,我們以“天地為所”。
    我一生所看見的最美妙的“奇觀”,是一晚在印度洋上出現的。那真偉大。那舞台有一百英里闊,三英里高,在這舞台上,大自然上演了一出長半小時的戲劇,有時是龐大的龍,恐龍和獅子,在天空移動着——獅頭脹大起來,獅鬃伸展開去,龍背彎着,扭動着,卷曲着!——有時是一隊隊的穿白色制服的兵士,穿灰色制服的兵士,和佩着金黃色的肩章的軍官,踏步前進,發生戰斗,最后又退卻了,那些穿白色制服的兵士突然換上了橙黃色的制服,那些穿灰色制服的兵士似乎換上了紫色制服,而背景卻滿布着火焰般的金黃的虹色。后來當大自然的舞台技師把燈光漸漸弄暗時,那紫色軍把那橙黃色軍克服了,吞沒了,變成更深的紅紫色和灰色,在最后五分鍾里表現着一片不可言狀的悲劇和黑暗的災難的奇觀,然后所有的光線才消滅了去。我觀看這出一生所看見的最偉大的戲劇,並沒有花費一個銅板。
    此外還有靜默的山,那種靜默是有治病的功效的——那些靜默的山峰,靜默的石頭,靜默的樹木,一切是靜默而且雄偉的。每座作圍繞之狀的佳山都是療養院。一個人象嬰孩那樣地偎依在它的懷中時,是覺得很舒服的。我不相信基督教科學,可是我卻相信那些偉大的老樹和山中勝地的精神治療力量,這些東西不是要治療一根折斷了的肩骨或一塊受傷染病的皮膚,而是要治療肉體上的野心和靈魂上的疾病——盜竊病,狂妄自大病,自我中心病,精神上的口臭病,債券病,證券病,“統治他人”的病,戰爭神經病,忌詩神經病,挾嫌,怨恨,社交上的展覽欲,一般的糊塗,以及各式各樣道德上的不調和。










    正文 第三章(5)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2 本章字數:3996


  
    兩位中國女人
    大自然的享受是一種藝術,與一個人的心境和個性極有關系,同時,和一切的藝術一樣,其技巧是很難說明的。一切必須自然而然發生出來,由一種藝術的脾性中自然而然發生出來。所以,對於這棵樹或那棵樹的享受,對於這塊石頭或那塊石頭的享受,或在某種時刻對於這片風景或那片風景的享受,要定下一些條規是很困難的,因為世間沒有絕對相同的景物。一個人如果能夠了解,便會知道怎樣享受大自然的景物,無須人家告訴他。靄理期(HavelockEllis)和范德未特(VanderVelde)說,講到丈夫和妻子在他們私人的卧室里的戀愛藝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或什么是風雅的,什么是粗鄙的,是不能以條規去限定的:這種話是很明智的。享受大自然的藝術也是如此。最好的辦法也許是研究那些具有藝術脾性的人物的生活。對於大自然的感覺,一個人對於一年前所看見的一片美景所做的夢,以及一個人突然想游歷某一地方的願望——這些東西是在最意料不到的時刻涌現的。一個具有藝術脾性的人,無論到什么地方都會表現這種脾性,那些由大自然的享受獲得真正樂趣的作家,往往會全身貫注地描寫一片美麗的雪景或一個春夜的情景,而完全忘掉故事或布局。新聞家和政治家的自傳常常充滿着過去事跡的回憶,而文人的自傳則應該用大部分的篇幅去追憶一個歡樂之夜或與友人同游某山谷的情景。由這種意義上說來,我覺得祁卜林和吉斯透頓的自傳很使人失望。他們一生中的重要軼事為什么看做那么不重要,而不重要的軼事卻又看做那么重要呢?人,人,到底是人,而完全沒有提到花鳥和山川!
    中國文人的回憶錄以及書信在這方面是兩樣的。重要的事情是在一封給友人的信中,談到在湖上度過一夜的情形,或在自傳里描寫一個歡樂無比的日子,以及度過這么一天的情景。中國作家,至少一部分作家,尤其喜歡在文字中回憶他們的婚姻生活。關於這種著作,冒辟疆的《影梅庵憶語》,沈三白的《浮生六記》,和蔣坦的《秋鐙瑣憶》是最佳的例子。前二書是兩個男人在他們的妻死后寫的,而后一書則是一個年老的作家在他的妻還活着的時候寫的。(此外還有一些別的著作。例如,李笠翁也寫過兩篇關於他的兩妾的文章,這兩妾都善唱歌,是他親自訓練起來的。)我們現在要先由《秋鐙瑣憶》(主人公是作者之妻秋芙)中摘錄幾段出來,然后由《浮生六記》(主人公是芸)中摘錄幾段。這兩個女人都具有適當的脾性,雖則她們並不是特別受過高深教育的人,也不是優秀的詩人。這沒有關系。沒有一個人應該以寫不朽的詩歌為目的;一個人學會寫詩,其目的應該僅在描寫一個有意義的時刻,描寫一種私人的心
    情,或增加享受大自然的樂趣。
    (甲)秋芙
    秋芙每謂余雲:“人生百年,夢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所僅存者十一二耳。況我輩蒲柳之質,猶未必百年者乎。”
    秋月正佳,秋芙命雛鬟負琴,放舟兩湖荷芰之間。時余自西溪歸,及門,秋芙先出,因買“瓜皮”跡之。相遇於蘇堤第二橋下,秋芙方鼓琴作《漢宮秋怨》曲。余為披襟而聽。斯時四山沉煙,星月在水,錚鏦雜鳴,不知天風聲環珮聲也。琴聲未終,船已移近漪園南岸矣。因叩白雲庵門,庵尼故相識也。坐次,采池中新蓮,制羹以進。色香清冽,足沁腸腑,其視世味腥膻,何止薰蕕之別。回船至段家橋,登岸,施行簟於地,坐話良久。聞城中塵囂聲,如蠅營營,殊聒人耳。……其時星斗漸稀,湖氣橫白。聽城頭更鼓,已沉沉第四通矣,遂攜琴划船而去。
    秋芙所種芭蕉,已葉大成蔭,蔭蔽簾幕;秋來風雨滴瀝,枕上聞之,心與俱碎。一日,余戲題斷句葉上雲:
    “是誰多事種芭蕉?
    早也瀟瀟!
    晚也瀟瀟!”
    明日見葉上續書數行雲:
    “是君心緒太無聊!
    種了芭蕉,
    又怨芭蕉!”
    字畫柔媚,此秋芙戲筆也。然余於此,悟人正復不淺。
    夜來聞風雨聲,枕簟漸有涼意。秋芙方卸晚妝,余坐案旁,制《百花圖記》未半。聞黃葉數聲,吹墮窗下,秋芙顧鏡吟曰:
    “昨日勝今日,
    今年老去年。”
    余憮然雲:“生年不滿百,安能為他人拭涕?”輒為擲筆。夜深,秋芙思飲,瓦銱溫暾,已無余火,欲呼小環,皆蒙頭戶間,寫趾離召去久矣。余分案上燈置茶灶間,溫蓮子湯一甌飲之,秋芙肺病十年,深秋咳嗽,必高枕始得熟睡。今年體力較強,擁髻相對,常至夜分,殆眠餐調攝之功歟。
    余為秋芙制梅花畫衣,香雪滿身,望之如綠萼仙人,翩然塵世。每當春暮,翠袖憑欄,鬢邊蝴蝶,獨栩栩然不知東風之既去也。
    去年燕來較遲,簾外桃花,已零落殆半。夜深巢泥忽傾,墮雛於地。秋芙懼為狗兒所攫,急收取之,且為釘竹片於梁,以承共巢。今年燕子復來,故巢猶在,繞屋呢喃。殆猶憶去年護雛人耶?
    秋芙好棋,而不甚精。每夕必強余手談,或至達旦,余戲舉竹坨詞雲:“簸錢斗草已都輸,問持底今宵償我?”秋芙故飾詞雲:“君以我不能勝耶?請以所佩玉虎為賭。”
    下數十子,棋局漸輸,秋芙縱膝上狗兒,攪亂棋勢。余笑雲:“子以玉奴自況歟?”秋芙嘿然,而銀燭熒熒,已照見桃花上頰矣。自此更不復棋。
    虎跑泉上有木樨數株,偃伏石上。花時黃雪滿階,如游天香國中,足怡鼻觀。余負花癖,與秋芙常煮茗其下。秋芙拗花簪鬢,額上發為樹枝捎亂,余為醮泉水掠之。臨去折花數枝,插車背上,攜入城闕,欲人知新秋消息也。
    (乙)芸
    《浮生六記》一書是一個中國無名畫家關於他和他的妻芸所過的婚姻生活的回憶錄。他們倆都是朴實而有藝術趣味的人,企圖盡情享受每一個獲得的歡樂時刻;這人故事是用很率真很自然的態度敘述出來的。不知怎樣,我覺得芸是中國文學上最可愛的女人。他們所過的是一種悲慘的生活,然而也是最快樂的生活,那種快樂是由靈魂里產生出來的。我們試看大自然的享受怎樣成為他們的精神生活的主要部分:這一點是很有趣的。我們現在由此書中摘錄三段,描寫他們怎樣度過七夕及七月十五日這兩個節期,以及他們在蘇州城內怎樣度過一個夏冬:
    是年七夕,芸設香燭瓜果,同拜天地於我取軒中。余鐫“願生生世世為夫婦”圖章二方;余執朱文,芸執白文,以為往來書信之用。是夜月色頗佳,俯視河中,波光如練,輕羅小扇,並坐水窗,仰見飛雲過天,變態萬狀。芸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間亦有如我兩人之情興否?”余曰:“納涼玩月,到處有之;若品論雲霞,或求之幽閨綉闥,慧心默證者固亦不少;若夫婦同觀,所品論者恐不在此雲霞耳。”未幾燭燼月沉,撤果歸卧。
    七月望,俗謂之鬼節。芸備小酌,擬邀月暢歡,夜忽陰雲如晦。芸愀然曰:“妾能與君白頭偕老,月輪當出。”余亦索然。但見隔岸螢光明滅萬點,梳織於柳堤蓼渚間,余與芸聯句以遣悶懷,而兩韻之后逾聯逾縱,想入非夷,隨口亂道。芸已漱涎涕淚,笑倒余懷,不能成聲矣。覺其鬢邊茉莉濃香撲鼻,因拍其背以他詞解之曰:“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妝壓鬢,不知此花必沾油頭粉面之氣,其香更可愛,所供佛手當退三舍矣。”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無意間,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須借人之勢,其香也如脅肩諂笑。”余曰:“卿何遠君子而近小人?”芸曰:“我笑君子愛小人耳。”正話間,漏已三滴,漸見風掃雲開,一輪涌出,乃大喜。倚窗對酌,酒未三杯,忽聞橋下哄然一聲,如有人墮。就窗細矚,波明如鏡,不見一物,惟聞河灘有只鴨急奔聲。余知滄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膽怯,未敢即言。芸曰:“噫!此聲也,胡為乎來哉?”不禁毛骨皆慄,急閉窗,攜酒歸房,一燈如豆,羅帳低垂,弓影杯蛇,驚神未定。剔燈入帳,芸已寒熱大作,余亦繼之,困頓兩旬。真所謂樂極災生,亦是白頭不終之兆。
    書中簡直到處都是這么美麗動人的文字,表現着一種對大自然的無限愛好。讀者由下面一段描寫他們怎樣度過一個夏季的文章可見一斑:
    遷倉米巷,余顏其卧樓曰賓香閣,蓋以芸名而取如賓意也。院窄牆高,一無可取。后有廂樓,通藏書處,開窗對陸氏廢園,但見荒涼之象。滄浪風景,時切芸懷。
    有老嫗居金母橋之東,埂巷之北。繞屋皆菜圃,編籬為門。門外有池約畝許,花光樹影錯雜籬邊。……屋西數武,瓦礫堆成土山,登其巔可遠眺,地曠人稀,頗饒野趣。嫗偶言及,芸神往不置,……越日至其地,屋僅二間,前后隔而為四,紙窗竹榻,頗有幽趣。……
    鄰僅老夫婦二人,灌園為業,知余夫婦避暑於此,先來通殷勤,並釣池魚,摘園蔬為饋。償其價,不受,芸作鞋報之,始謝而受。時方七月,綠樹蔭濃,水面風來,蟬鳴聒耳。鄰老又為制魚竿,與芸垂釣於柳蔭深處。日落時,登土山,觀晚霞夕照,隨意聯吟,有“獸雲吞落日,弓月彈流星”之句。少焉月印池中,蟲聲四起,設竹榻於籬下。老嫗報酒溫飯熟,遂就月光對酌,微醺而飯。浴罷則涼鞋蕉扇,或坐或卧,聽鄰老談因果報應事。
    三鼓歸家,周體清涼,幾不知身居城市矣。
    籬邊倩鄰老購菊,遍植之。九月花開,又與芸居十日。吾母亦欣然來觀,持螯對菊,賞玩竟日。芸喜曰:
    “他年當與君卜築於此,買繞屋菜園十畝,課仆嫗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畫我綉,以為詩酒之需。布衣菜飯可樂終身,不必作遠游計也。”余深然之。今即得有境地,而知己淪亡,可勝浩嘆!










    正文 第三章(6)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2 本章字數:6475


  
    論樹與石
    我不知道我們現在又要做什么事情了。我們把房屋造成四方形的,造成一列一列的;我們建築一些沒有樹木的直路。再也沒有彎曲的街道了,再也沒有古舊的房屋了,花園中再也沒有井了,城市里如果有私人花園的話,常常好象是一幅諷刺畫。我們把大自然完全排除在我們的生活之外了,我們居住在沒有屋頂的房屋,屋頂是一座建築物中被忽略的部分;當實利的目的已經達到的時候,當建築師有點疲倦,想快點結束工作的時候,屋頂成個什么樣子,便沒有人去管了。一般的房屋看起來好象是一個乖張的、易變的孩子所造的四方木頭,這個孩子還沒有把木頭造好時,對這種工作已經感到厭倦,終於把沒有造好的木頭棄置在一邊了。大自然的精神已經離開了現代的文明人;在我看來,我們正在企圖使樹木本身也開化了。如果我們記得把樹木種在大街兩旁,我們常常用數字把它們編列號碼,把它們消毒,把它們修割剪裁,使它們成為我們人類認為美麗的形狀。
    我們常常把花兒種在一塊土地上,使它們看來好象是一個圓圈,一顆星,或幾個英文字母。當我們看見這樣種起來的花兒生長到旁邊去時,我們惶駭了,象看見一個美國西點軍官學校的學生走出隊伍外時那樣地惶駭,我們開始拿剪刀去剪裁它們了。在凡爾賽,我們把這些剪成圓錐形的樹木一對一對很整齊地種成一個圓圈,或種成直行,象一排排的軍隊那樣。這就是人類的光榮和力量,這就是我們訓練樹木的能力,象我們訓練穿制服的兵士那樣。如果一對樹木中有一棵長得比另一棵更高,那么,我們的手便癢起來,把樹頂剪平,使它不至破壞我們的均稱的感覺,不至破壞人類的力量和光榮。
    所以,我們有一個重大的問題,就是恢復了大自然,把大自然帶回家庭里來。這是一個棘手的難題。當一個人居住在公寓里,離開了土地的時候,最優越的藝術脾性又有什么用處呢?縱使他有錢租得起摩天樓上的廂房,他怎么能夠得到一片草地,一口井,或一個竹叢呢?什么都錯了,絕對地,無可挽回地錯了。除了高大的摩天樓和夜間的一列有燈光的窗戶之外,一個人還有什么可以歡賞的呢?一個人看見這些摩天樓和夜間的一列有燈光的窗戶時,對於人類文明的力量越發感到驕傲而自負,而忘記人類是多么孱弱而渺小的動物。
    所以,我只好放棄這個問題,認為無解決之望了。
    所以,我們第一步必須給人類很多的土地。不管借口多么有道理,文明如果使人類失掉了土地,便是一種不好的文明,假使在未來的文明中,每個人都能夠擁有一英畝的土地,那么,他便有一點東西可以開始發展了。他可以有樹木,他自己的樹木,他可以有石頭,他自己的石頭。他會小心謹慎的選擇一塊已有長成的樹木的土地;如果那邊還沒有長成的樹木,他會種植一些可以長得很快的樹木,如竹和柳之類。這么一來,他可就不必再把鳥兒關在籠里了,因為鳥兒會飛來找他;他也曾想法子使附近的地方有些青娃,如果同時也有一些蜥蜴和蜘蛛,那就更好了。他的孩子便可以在大自然的環境中研究自然的現象,而不必在玻璃匣中研究自然的現象了。至少他孩子可以看得見小雞怎樣由卵中孵出來,他們對於性和生殖的問題,也不必象“優秀”的波斯頓家庭(good-Bostonfamilies)的孩子那樣地絲毫不懂。同時,他們將有欣賞蜥蜴和蜘蛛打架的樂趣。他們也將有把身體弄得相當骯臟的樂趣。
    關於中國人對石頭的感情,我在前一節里已經說明過,或已經暗示過。這個說明可以使我們了解中國風景畫家為什么那么喜歡多石的山峰。這個說明是根本的說明,所以還不能充分解釋中國人的石花園和一般人對石頭的愛好。根本的觀念是:石頭是偉大的,堅固的,而且具有永久性。它們是靜默的,不可移動的,而且象大英雄那樣,具有性格上的力量;它們象隱居的學者那樣,是獨立的,出塵超俗的。它們總是古老的,而中國人是愛好任何古老的東西的。不但如此,由藝術的觀點上說起來,它們是宏偉的,庄嚴崢嶸的,古雅的。此外更使人有“危”的感覺。一個三百尺高直聳雲霄的懸崖,看起來始終是有魔力的,因為它使人有“危”的感覺。
    可是我們必須進一步想。一個人既然不能天天去游山,必然須把石頭帶到家里來。講到石花園和假石洞,(這是在中國游覽的西洋人士很難了解和欣賞的東西),中國人的觀念還是在保存多石的山峰的崢嶸的形狀,“危”崖,和雄偉的線條。西洋的游歷者並沒有可以責難的地方,因為假山多數造得趣味很低,不能表現大自然的庄嚴和宏偉。幾塊石頭造成的假石洞,常常是用水泥去粘接的,而水泥卻看得出來。一座真正藝術化的假山,其結構和對比的特點應該和一幀畫一樣。假山景的欣賞和風景畫中的山石的欣賞,在藝術上無疑地有很密切的關系,例如宋代畫家米芾曾寫過一部關於石硯的書,宋代作家杜寬寫過一部《石譜》,列舉百余種各地所產的可造假山的石頭,並詳述其性質。可見在宋朝大畫家的時代,造假山已經是一種極發達的藝術。
    中國人除了欣賞山峰石頭的雄偉之外,對於花園里的石頭也產生了一種欣賞的趣味,其所注重的是石頭的色澤、構造、表面和紋理,有時也注重石頭被敲擊時所發出的聲響。石頭越小,對於其構造的質素和紋理的色澤也越加注重。收藏最好的硯石和印石(這兩樣東西是中國文人每天接觸到的)的好癖,對於這方面的發展也大有幫助。所以雅致、構造、半透明和色澤變成最重要的質素;關於后來盛行的石鼻煙壺,玉鼻煙壺,和硬玉鼻煙壺,情形也是如此。一顆精致的石印或一只精致的鼻煙壺有時值六七百塊錢。
    然而,我們如果想徹底了解石頭在房屋中和花園中的一切用途,必須回頭去研究中國的書法。因為書法不外是對於抽象的韻律、線條和結構的一種研究。真正精致的石頭雖則應該暗示雄偉或出塵超俗的感覺,然而線條正確倒是更重要之一點。所謂線條,並不是指一條直線,一個圓圈,或一個三角形,而是大自然的嶙峋的線條。老子在他的《道德經》里始終看重不雕琢的石頭,讓我們不要干犯大自然吧,因為最優越的藝術品,和最美妙的詩歌或文學作品一樣,是那樣完全看不出造作的痕跡的作品,跟行雲流水那么自然,或如中國的文藝批評家所說的那樣,“無斧鑿痕”。這種原則可以應用於各種的藝術。藝術家所欣賞的是不規則的美,是暗示着韻律、動作和姿態的線條的美。藝術家對於盤曲的橡樹根(富翁的書室里有時用之以為坐凳)的欣賞,也是根據着這個觀念。因此,中國花園里的假山多數是未加琢磨的石頭,也許是化了石的樹皮,十尺或十五尺高,象一個偉人孤零零地直立着,屹然不動,或是由山湖沼和山洞得來的石頭。上有窟窿,輪廓極為奇突。一位作家說:如果那些窟窿碰巧是非常圓的,那么,我們應該把一些小圓石塞進去,以破壞那些圓圈的有規則的線條。上海和蘇州附近的假山多數是用太湖的石頭來建築的,石上有着從前給海浪沖擊過的痕跡。這種石頭是由湖底掘出來的;有時如果它們的線條有改正的必要,那么,人們就會把它們琢磨一下,使它們十全十美,然后再放進水里浸一年多,讓那些斧鑿的痕跡給水流的波動洗掉。
    人類對於樹木的感覺比較容易了解,而且這種感覺當然是很普遍的。房屋的四周如果沒有樹木,看來便很裸露,象男人和女人沒有穿衣服一樣。樹木和房屋的分別就是:房屋是人類建築的,而樹木是生長起來的;而生長起來的東西總是比建築起來的東西更為美觀。我們為了實際上的便利,不得不把牆壁造直,把樓層造平,雖則在地板方面,我們為什么不使屋中各個房間的地板有不同的高度呢?這是很沒有理由的。雖然如此,我們有一種不可避免的傾向,就是喜歡直線和四方形;這些直線和四方形只有在樹木的陪襯下,才能夠顯出它們的美點。在顏色方面,我們也不敢把房屋漆成綠色。可是大自然卻敢把樹木漆成綠色。
    我們可以在隱藏的技巧中看出藝術的智慧來。我們多么喜歡誇示啊。在這方面,我須向清朝一位大學者阮元致敬。當他做道台的時候,他在西湖上建築一個小島嶼(今日稱為阮公嶼),而不願使島嶼上有什么人造的東西,不要亭子,不要柱石,甚至連紀念碑也不要。他們把自己的建築家的名譽完全抹煞。阮公嶼今日屹立於湖的中央,一片一百多碼闊的平地,比水面高不到一尺,島嶼上四周滿種着柳樹。今日當你在多霧的天氣中眺望時,你會看見那個奇幻的島嶼好象是由水中浮起來似的,柳樹的影兒反映於水中,打破湖面的單調,同時又與湖面調和。因此,阮公嶼是與大自然調和的。它不象隔鄰那座燈塔形的紀念物那么礙目;那座燈塔形的紀念物是一位美國留學生造的,我每次看見它就覺得眼睛不舒服。我已經宣告天下,如果我有一天做起土匪將軍,攻陷杭州,我的第一道命令,一定是叫部下架起一尊大炮,把那座燈塔轟得粉碎。
    在種類繁多的樹木中,中國的批評家和詩人覺得有幾種樹木因為有特別的線條和輪廓,在書法家的眼光下是有藝術之美的,所以特別適於作藝術的欣賞的對象。一切樹木都是美的,然而某些樹木卻具有一種特殊的姿態、力量或雅致。因此,人們在許多樹木之間,選出這些樹木,而使它們和某些情感發生聯系。普通的橄欖樹沒有松樹那種崢嶸的樣子,某些柳樹雖很文雅,卻不能說是“庄嚴”或“有感應力”:這是很明顯的。所以,世間有少數的樹木比較常常成為繪畫和詩歌的題材。在這些樹木中,最傑出的是松樹(以其雄偉的姿態得人們的欣賞),梅樹(以其浪漫的姿態得人們的欣賞),竹樹(以其線條的纖細和引動人們的聯想,而得人們的欣賞),以及柳樹(以其文雅及象征纖細的女人,而得人們的欣賞)。
    人們對於松樹的欣賞也許是最顯著的,而且是最有詩意的。松樹比其他的樹木更能表現出清高的性格。因為樹木有高尚的,也有卑鄙的,有些樹木以姿態的雄偉而出類拔萃起來,而有些樹木則表現着平庸的樣子。所以中國的藝術家講到松樹的雄偉時,正如阿諾特(MatthewArnold)講到荷馬(Homeros)的雄偉一樣。要在柳樹的身上找到這種雄偉的姿態,有如在詩人史文朋(Swinburne)的身上找到雄偉的姿態一樣的徒勞無功。世間有各式各樣的美,溫柔的美,文雅的美,雄壯的美,庄嚴的美,奇怪的美,崢嶸的美,純然的力量的美,以及古色古香的美。松樹因為具有這種古色古香之美,所以在樹木中占據着一個特殊的地位,有如一個態度悠逸的退隱的學士,穿着一件寬大的外衣,拿着一根竹杖在山中的小道上走着,而被人們視為最崇高的理想那樣。為了這個原因,李笠翁說:一個人坐在一個滿是桃花和柳樹的花園里,而近旁沒有一棵松樹,有如坐在一些小孩和女人之間,而沒有一位可敬的庄嚴的老人一樣。同時中國人在欣賞松樹的時候,總要選擇古老的松樹;越古越好,因為越古老是越雄偉的。柏樹和松樹姿態相同,尤其是那種卷柏,樹枝向下生着,盤曲而崢嶸。向天伸展的樹枝似乎是象征着青春和希望,向下伸展的樹枝則似乎是象征着俯視青春的老人。
    我說松樹的欣賞在藝術上是最有意義的,因為松樹代表沉默、雄偉,和超塵脫俗,跟隱士的態度十分相同。這種欣賞又和“頑”石與在樹蔭下閑盪着的老人的形狀發生關系,這是中國繪畫中常常可以看見的。當一個人站在松樹下仰望它時,他感到松樹的雄偉,年老,和一種獨立的奇怪的快樂。老子曰:“天無語。”古松也是無語的。它靜默的、恬然自得的站在那里;它俯視着我們,覺得它已經看見許許多多的小孩子長成了,也看見許許多多的壯年人變成老年人。它跟有智慧的老人一樣,是理解萬物的,可是它不言,它的神秘和偉大就在這里。
    梅樹一部分由其枝丫的浪漫姿態,一部分由其花朵的芬芳而受人們的欣賞。有一點值得注意,就是在我們所欣賞的眾樹之中,松、竹和梅是和嚴冬有關系的,我們稱之為“歲寒三友”,因為松和竹都是常青樹,而梅樹又在殘冬和初春開花。所以,梅樹特別象征着清潔的性格,那種清爽的、寒冷的冬天空氣所具有的清潔。它的光輝是一種寒冷的光輝,同時,它和隱居者一樣,在越寒冷的空氣中,它便越加茂盛。它和蘭花一樣,象征着隱逸的美。宋朝一位詩人和隱士林和靖說:他是以梅為妻,以鶴為子的。他在西湖的隱居之地孤山,今日常常有詩人和學士的游跡,而在他的墓下便是他的“兒子”鶴的墓。講到人們對於梅樹的芬芳和輪廓的欣賞,這位詩人在下述這句名詩里表現得最為恰切:
    暗香浮動影橫斜。
    一切詩人都承認這七個字最能夠表現出梅樹的美,要找到更切當的表現法是不可能的。
    竹因其樹身和葉的纖細而受人們的愛好,因為它比別的樹木更纖細,所以文人學士把它種在家宅里來欣賞。它的美比較是一種微笑的美,它給予我們的快樂是溫和的,有節制的。種得很疏的細竹欣賞起來最有意思,因此無論在現實生活上或繪畫上,兩三株竹跟一個竹叢一樣的可愛。人們能夠欣賞竹樹的纖細的輪廓,所以在繪畫里也可以畫上兩三枝竹,或一枝梅花。竹樹的纖細的線條與石頭的嶙峋的線條很是調和,所以我們往往看見畫家把一兩塊石頭和幾枝竹畫在一處。
    這種石頭在繪畫中是有纖細之美的。
    柳樹隨便種在什么地方,都很容易生長起來,它常常是長在水岸邊的。它是最美妙的女性的樹。為了這個緣故,張潮認為柳樹是宇宙間感人最深的四物之一,他也說柳樹會使一個人多情起來。人們稱中國女人的細腰為“柳腰”;中國的舞女穿着長袖子的長旗袍,是想摹仿柳枝在風中搖曳的姿態的。柳最容易種植,所以在中國,有些地方滿植着柳樹,蔓延數英里之遠;風吹過的時候,造成一片“柳浪”。不但如此,金鶯喜歡棲息在柳枝上,因此無論在現實生活上或繪畫上,柳樹和金鶯常常是在一起的。在西湖的十景之中,有一景叫做“柳浪聞鶯”。
    此外當然還有別種的樹木,其中有一些是為了其他的原因而受人們贊頌的。例如梧桐因為樹皮潔凈,人們可以用刀在其樹身上銘刻詩句,所以甚受贊頌。人們對那些偉大的古藤,那些盤繞着古樹或石頭的古藤,也是極為愛好的。它們那種盤繞和波動的線條,和樹木挺直的樹身形成了有趣的對比。有些非常美麗的古藤,看來真象卧龍,便有人稱之為“卧龍”。樹身彎曲或傾斜的古樹也為了這緣故大受人們的愛好看重。在蘇州附近的太湖上的木瀆地方,有這種柏樹四棵,其名稱是“潔”、“罕”、“古”、“怪”。“潔”有一個又長又直的樹身,上頭滿生枝葉,看起來好象是一把大傘;“罕”蹲在地上,樹身蜿蜒盤曲,其形狀有如英文字母Z字;“古”的樹頂光禿無物,樹身肥大而矮短,散漫的枝丫已干枯了一半,其形狀有如人類的手指;“怪”的樹身盤曲,象螺旋那樣的一直旋到最高的樹枝。
    除此之外,人們不但欣賞樹木的本身,而且也將樹木和大自然其他的東西,如石、雲、鳥、蟲及人發生聯系。張潮說:“蓺花可以邀蝶,壘石可以邀雲,栽松可以邀風,……種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蟬。”人們同時在欣賞樹木和鳥聲,同時在欣賞石頭和蟋蟀,因為鳥兒是在樹木上唱歌,而蟋蟀是在石頭間唱歌的。中國人在欣賞青蛙的咯咯聲,蟋蟀的唧唧聲和蟬的鳴聲的時候,其樂趣是比他們對貓狗及其他家畜之愛更大的。在一切動物之中,只有鶴與松樹和梅樹同屬一個系統,因為它也是隱士的象征。當一個學者看見一頭鶴或甚至一頭蒼鷺,既庄嚴又純潔的靜立在隱僻的池塘時,他真希望他自己也會化成一頭鶴呢。
    那個與大自然協調的人是快樂的,因為動物是快樂的。這種觀念在鄭板橋(1693-1765年)寄他的弟弟的信里表現得最為恰切;他在信里不贊成人們把鳥兒關在籠子里:
    所雲不得籠中養鳥,而予又未嘗不愛鳥,但養之有道耳。欲養鳥,莫如多種樹,使繞屋數百株,扶疏茂密,為鳥國鳥家。將旦時睡夢初醒,尚展轉在被,聽一片啁啾,如雲門咸池之奏。及披衣而起,洗面漱口啜茗,見其揚翬振彩,倏往倏來,目不暇給,固非一籠一羽之樂而已。大率平生樂處,欲以天地為囿,江漢為池,各適其天,斯為大快!比之盆魚籠鳥,其鉅細仁忍何如也!










    正文 第三章(7)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2 本章字數:3885


  
    論花與花的布置
    花的享受和花的布置似乎是和機緣有點關系的。花的享受和樹的享受一樣,第一步必須選擇某些高貴的花,以它們的地位為標准,同時以某種花與某種情調和環境發生聯系。第一是香味,由茉莉那種強烈而顯著的香味到紫丁香那種溫和的香味,最后到中國蘭花那種潔凈而微妙的香味。香味越微妙,越不易辨別出來是什么花,便越加高貴。此外又有色澤,外觀,和吸引力的問題,這也有很大的差異。有的象肥美的少女,有的象纖瘦的、有詩意的、恬靜的貴婦。有的似乎是用它們的嫵媚去引誘人們,有的則在它們自己的芬芳中感到快樂,似乎以在閑靜中過日子為滿足。有的顏色鮮艷奪目,有的則表現着比較柔和的色澤。不但如此,花和周遭的環境及開花的節季更有着密切的聯系。在我們的心目中,玫瑰花自然而然和晴朗的春日發生關系;蓮花自然而然和池塘邊的涼爽的夏之晨發生關系;木樨自然而然和收獲時的月亮與中秋節發生關系;菊花和殘秋吃蟹的節季發生關系;梅花自然而然和白雪發生關系,而且它和水仙花成為我們新年享受的一部分。每種花生在其周遭的環境中似乎是很完美的;愛花的人們最容易使這些花在我們的心中構成各種不同節季的圖畫,有如冬青樹代表聖誕節那樣。
    蘭花、菊花、和蓮花,與松竹一樣,人們是因為它們有某些質素而選擇它們的;它們在中國文學上是君子的象征,尤其是蘭花,因為它有一種異樣的美。在一切花類之中。梅花也許是中國詩人最愛好的;據說梅花在眾花中是占“第一”把交椅的,因為它在新年開花,所以在眾花中占第一位。當然,人們也有不同的意見,牡丹在傳統觀念中是被稱為“花王”的,尤其是在唐朝。在另一方面,牡丹因為顏色鮮艷,所以常常被視為富足和快樂的象征;而梅花則是詩人之花,象征着恬靜而清苦的學者;因此前者是屬於物質的,而后者屬於精神的。唐朝的武則天有一天大發狂妄之念,命令皇宮花園中一切的花兒應當順從她的意思,在仲冬的某一天開花,結果只有牡丹敢違反女皇帝的命令,遲了數小時才開花,因此武則天下令把幾千盆的牡丹花由西安(當時的京都)貶到洛陽去。有一位文人就只為了這個緣故同情牡丹花。牡丹花雖然失寵,可是在一般民眾之間還保持着它的地位,而洛陽也變成牡丹花的大本營了。我想中國人對玫瑰花之所以不更加重視,乃是因為它的色澤和形狀屬於牡丹一類,可是沒有后者的華麗。據中國古代的記載,牡丹花可分為九十種,每種都有一種極富詩意的名字。
    蘭花和牡丹不同,象征着隱逸的美,因為它常常生長於多蔭的幽谷。據說它有“孤芳自賞”的美德,不管人們看不看它,而且極不情願被移植到城市里去。如果它被人們移植在城市里,它須順自然的本性生長起來,否則便會枯萎而死。所以,我們常常稱美麗的,隱逸的少女,或隱居山中,鄙視名利權勢的大學者為“空谷幽蘭”。它的香味是很微妙的,似乎並不故意要去取悅任何人,可是當人們欣賞它的時候,其香是多么飄逸啊!為了這個緣故,它便成為不與凡俗為伍的君子以及真友誼的象征,因為有一本古書說:“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因為這人的鼻子已經充滿花香了。李笠翁說:欣賞蘭花的最好辦法,不是把它們放在各房間中,而是只放在一個房間中,使人們進出的時候享受它們的香味。美國種的蘭花似乎沒有這種微妙的香味,可是其花較大,形狀與色澤亦較為華麗。我的故鄉的蘭花據說是全中國最好的,稱為“福建蘭”。這種色澤淺綠,上有紫色的斑點,花形比普通的蘭花小得多,其花瓣只有一吋余長。最佳最寶貴的蘭花種名為陳孟良,與水同色,浸在水里幾乎看不出來。牡丹的種類是以出產的地方為名的,蘭花的種類則和美國花一樣,以它們的主人為名,如“浦將軍”,“申軍需官”,“李司馬”,“黃八哥”,“陳孟良”,“徐錦楚”。
    種蘭極難,其花又極纖弱易萎,人類公認它具有高貴的性格,其原因無疑地即在於此。在眾花中,蘭花如栽植稍有不當,最易朽萎。所以愛蘭的人往往親自種植,不把它交給庸仆去照顧;我看見過有些人照顧蘭花,有如奉養父母那樣地小心。一株極貴重的植物能夠象一具極好的銅器或花瓶那樣地引起人家很大的妒忌;一個朋友如果不願分一些新枝給人家,也會造成很深的怨恨。中國古書中有一段記載說,一位學者因為朋友不願把一種植物的新枝送給他,便實行偷竊,結果被捕入獄。對於這種情感,沈復在《浮生六記》里曾有過這么美妙的描寫:
    “花以蘭為最,取其幽香韻致也,而瓣品之稍堪入譜者不可多得。蘭坡臨終時,贈余荷瓣素心春蘭一盆,皆肩平心闊,莖細瓣凈,可以入譜者。余珍如拱璧。值余幕游於外,得能親為灌溉,花葉頗茂。不二年,一旦忽萎死。起根視之,皆白如玉,且蘭芽勃然。初不可解,以為無福消受,浩嘆而已。事后始悉有人欲分不允,故用滾湯灌殺也。此后誓不植蘭。”
    菊是詩人陶淵明所愛的花,正如梅是詩人林和靖所愛的花,蓮是儒家學者周濂溪所愛的花一樣。菊花開於深秋,所以在人們的心目中是具有“冷香”和“冷艷”的。菊花的“冷艷”和牡丹的華麗比較起來,其特色是顯而易見的。據我所知,菊花共有數百種,宋代一位大學者范成大以極美麗的名字去稱呼各種的菊花,居然造成一種風氣。種類之繁多似乎便是菊花的特色,其形狀及色澤具有不同之處。人們視白與黃為菊花的“正”色,對紫與紅則視為變體。所以比較低賤。白菊與黃菊的色澤產生了許多不同的名稱,如“銀碗”、“銀玲”、“金鈴”、“玉盆”、“玉鈴”、“玉綉球”等。有的則用著名美人的名字,如“楊貴妃”和“西施”。有時它們的形狀如女人剪短了頭發一樣,有時它們的爪須則和長發一樣。有幾種菊花比其他的菊花更香,最佳的菊花據說有麝香或“龍腦”香的香味。
    蓮花自成一類,據我看來,它是花中最美麗的花。因為,它的花與莖葉整個在水上漂着,夏季沒有蓮花可賞是不覺其樂的。一個人如果沒有一個房子在池塘之畔,盡可以把蓮花種在大缸里。然而,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卻很難享受蓮花蔓延半英里的美景,它們彌漫在空氣中的香味,以及花上的白色與紅色,和點綴着水珠的大綠葉互相輝映的妙趣(美國種的水蓮和蓮荷不同)。宋代學者周氏寫了一篇小品文,說明他愛蓮花的原因。他說蓮花象君子,生於污濁的水中而保持着清白之身。他所說的話證明他是一個儒家的理論家。由實利主義的觀點上看起來,蓮花的各部分都有用處。蓮藕可以制成一種冷飲,蓮葉可以包裹水果或其他的食物去蒸,蓮花的形狀和香味可供玩賞,蓮子被人們視為神仙的食品,或剝出生吃,或曬干拌糖而食。
    海棠和蘋果花相象,與其他的花同樣地得到詩人的愛好,雖則杜甫不曾提起這種產於他的故鄉四川的花。人們提出過各種的解釋,其中最可相信的解釋是:海棠是杜甫母親的名字,他為避諱起見,故不提起。我覺得只有兩種花的香味比蘭花更好,這兩種花就是木樨和水仙花。水仙花也是我的故鄉漳州的特產,此種花頭曾大量輸入美國,有一時期竟達數十萬元之巨,后來美國農業部禁止這種清香撲鼻的花入境,以免美國人受花中或有的微菌所侵染。白水仙花頭跟仙女一樣地純潔,不是要種在泥土里,而是要種在玻璃盆或磁盆里,內放清水和小圓石,而且需要極細心的照顧的。說這種花里有微菌,可真有點想入非非。杜鵑花雖有含笑之美,卻被視為悲哀的花,因為據說它是杜鵑泣血而化成的;杜鵑從前是一個男孩子,為了他的兄弟被后母虐待而逃亡,特地跑出來尋覓他的。
    花怎樣插在瓶里,也與花的選舉和品第同樣重要。這種藝術至少可以追溯到十一世紀的時候。在十九世紀的初葉,《浮生六記》的作者曾經在“閑情記趣”一卷里描寫插花的藝術。他主張應該把花插得好象一幅構意勻稱的圖畫:
    惟每年籬東菊綻,秋興成癖,喜摘插瓶,不愛盆玩。
    非盆玩不足觀,以家無園圃,不能自植,貨於市者,俱叢雜無致,故不取耳。其插花朵,數宜單,不宜雙。每瓶取一種,不取二色。瓶口取闊大,不取窄小,闊大者舒展。不拘。自五七花至三四十花,必於瓶口中一叢怒起,以不散漫,不擠軋,不靠瓶口為妙;所謂“起把宜緊”也。或亭亭玉立,或飛舞橫斜。花取參差,間以花蕊,以免飛鈸耍盤之病。葉取不亂,梗取不強。用針宜藏,針長寧斷之,毋令針針露梗,所謂“瓶口宜清”也。
    視桌之大小,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多則眉目不分,即同市井之菊屏矣。幾之高低,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必須參差高下,互相照應,以氣勢聯絡為上。若中高兩低,后高前低,成排對列,又犯俗所謂“錦灰堆”矣。
    或密或疏,或進或出。全在會心者得畫意乃可。
    若盆碗盤洗,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膠。以銅片按釘向上,將膏火化,粘銅片於盤碗盆洗中。俟冷,將花用鐵絲扎把,插於釘上,宜斜偏取勢,不可居中,更宜枝疏葉清,不可擁擠;然后加水,用碗沙少許掩銅片,使觀者疑叢花生於碗底方妙。
    若以木本花果插瓶,剪裁之法(不能色色自覓,倩人攀折者每不合意),必先執在手中,橫斜以觀其勢,反側以取其態。相定之后,剪去雜枝,以疏瘦古怪為佳。再思其梗如何入瓶,或折或曲,**瓶口,方免背葉側花之患。若一枝到手,先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勢必枝亂梗強,花側葉背,既難取態,更無韻致矣。折梗打曲之法:鋸其梗之半而嵌以磚石,則直者曲矣。如患梗倒,敲一二釘以管之。即楓葉竹枝,亂草荊棘,均堪入選。或綠竹一竿,配以枸杞數粒,幾莖細草,伴以荊棘兩枝,苟位置得宜,另有世外之趣。










    正文 第三章(8)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2 本章字數:2499


  
    袁中郎的《瓶史》
    關於折花插瓶的文章,寫得最好的也許是袁中郎。他生於十六世紀的末葉,是我最愛好的一位作家。他所著的《瓶史》是討論插瓶的書,在日本獲得很高的評價,因此日本有所謂“袁派”的插花。他在這書的小引里說:“夫山水花竹者,名之所不在,奔競之所不至也。天下之人,棲止於囂崖利藪,目眯塵沙,心疲計算,欲有之而有所不暇。故幽人韻士,得以乘間而踞為一日之有。”可是,他又說:賞玩瓶花系“暫時快心事”,“無狙以為常,而忘山水之大樂”。
    他說書齋中欲插花時,取花宜慎,寧可無花,不可“濫及凡卉”;接着他便敘述各種可用的銅器花瓶和陶器花瓶。花瓶可分兩類:富翁有漢代古銅花瓶和大廳堂,宜用大瓶插長枝大花;學者書齋中則宜用小瓶插較小的花,所插的花亦宜慎擇。可是牡丹和蓮花,形體既大,宜插大瓶,不在此限。
    關於插花一節,他說:
    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過二種三種。高低疏密,如畫苑布置方妙。置瓶忌兩對,忌一律,忌成行列,忌以繩束縛,夫花之所謂整齊者,正以參差不倫,意態天然;如子瞻之文,隨意斷續,青蓮之詩,不拘對偶,此真整齊也。若夫枝葉相當,紅白相配,此省曹墀下樹,墓門華表也。惡得為整齊哉?
    擇枝折枝時,宜擇瘦者雅者,枝葉亦不宜太繁。一瓶只插花一二種,插二種時,宜加排列,使之如生自一枝者然。……
    花宜與瓶相配,高於瓶約四五寸,若瓶高二尺,腹底寬大,則花出瓶口以二尺六七寸為佳。……若瓶身高而細,宜插兩枝,一長一短,彎曲伸出瓶外,花則短於瓶數寸。插花切忌太稀,亦忌太繁。若以繩束縛之如柄,則韻致全失盡矣。花插小瓶中,宜短於瓶身二寸,伸出瓶外。八寸細瓶,宜插長六七寸之花。然若瓶形肥大,則花長於瓶二寸亦無妨也。
    室中天然幾一,藤床一。幾宜闊厚,宜細滑。凡本地邊欄漆桌描金螺鈿床,及彩花瓶架之類,皆置不用。在“沐”花方面,作者對於花的情趣表現着深切的了解。
    夫花有喜怒寤寐。曉夕浴花者,得其候,乃為膏雨。淡雲薄日,夕陽佳月,花之曉也。狂風連雨,烈焰濃寒,花之夕也。檀辰烘目,媚體藏風,花之喜也。暈酣神斂,煙色迷離,花之愁也。欹枝困檻,如不勝風,花之夢也。
    嫣然流盼,光華溢目,花之醒也。曉則空亭大廈;昏則曲房奧室;愁則屏氣危坐;喜則歡呼調笑;夢則垂簾下帷;醒則分膏理澤。所以悅其性情,適其起居也。浴曉者上也;浴寐者次也;浴喜者下也。若夫浴夕浴愁,直花刑耳,又何取哉?
    浴之法,用泉甘而清者,細微澆注,如微雨解醒,清露潤甲,不可以手觸花,及指尖折剔,亦不可付之庸奴猥婢。浴梅宜隱士,浴海棠宜韻客,浴牡丹芍葯宜靚妝妙女,浴榴宜體艷色婢,浴木樨宜清慧兒,浴蓮宜嬌媚妾,浴菊宜好古而奇者,浴臘梅宜清瘦僧。然寒花性不耐浴,當以輕綃護之。
    據袁氏的見解,某種花插在瓶中時,應該有某種花做它的使令。依中國人的舊習慣,淑女貴婦都有終身隨從服侍的婢女,因此一般人認為美人有艷婢隨侍在側,看來便是十全十美的。淑女貴婦和婢女都應該是美麗的,可是不知何故,人們認為某一種美是屬於婢女的,而不是屬於主婦的。婢女和她們的主婦看起來不調和,就象馬廄和地主的田宅不配合一樣。袁氏把這種觀念應用於花,所以他主張說:“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為婢,海棠以平婆林槍丁香為婢,牡丹以玫瑰薔薇木香為婢,芍葯以罌粟蜀葵為婢,石榴以紫薇大紅千葉木槿為婢,蓮花以山礬玉簪為婢,木樨以芙蓉為婢,菊以黃白山茶秋海棠為婢,臘梅以水仙為婢。諸婢姿態,各盛一時,濃淡雅俗,亦有品評。水仙神骨清絕,織女之梁玉清也。山茶鮮妍,瑞香芬烈,玫瑰旖旎,芙蓉明艷,石氏之翔風,羊家之凈琬也。……山礬潔而逸,有林下氣,魚玄機之綠翹也。……丁香瘦,玉簪寒,秋海棠嬌,然有酸態,鄭康成崔秀才之侍兒(據說鄭康成的侍兒能用古文與她的博學的主人說話,其情形跟中世紀學者彼此以拉丁文對話一樣。)也。”
    袁氏認為一個人如在某方面——甚至在棋弈或其他方面——有特殊的成就,一定會愛之成癖,沉湎酣溺而不能自拔的;所以對於愛花的癖好,他也表現同樣的見解:
    余觀世上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之人,皆無癖之人耳。
    古之負花癖者,聞人談一異花,雖深谷峻嶺,不憚蹶躄而從之。至於濃寒盛暑,皮膚皴鱗,汗垢如泥,皆所不知。一花將萼,則移枕攜袱,睡卧其下,以觀花之由微至盛至落至於萎地而后去。或千株萬本以窮其變,或單枝數房以極其趣,或臭葉而知花之大小,或見根而辨色之紅白。是之謂真愛花,是之謂真好事也。
    關於賞花一點,他說:
    茗賞者上也,談賞者次也,酒賞者下也。苦夫內酒越茶及一切庸穢凡俗之語,此花神之深惡痛斥者,寧閉口枯坐勿遭花惱可也。夫賞花有地有時,不得其時而漫然命客,皆為唐突,寒花宣初雪,宜雪霽,宜新月,宜暖房。溫花宜晴日,宜輕寒,宜華堂。暑月宜雨后,宜快風,宜佳木蔭,宜竹下,宜水閣。涼花宜爽月,宜夕陽,宜空階,宜苔徑,宜古藤巉石旁。若不論風日,不擇佳地,神氣散緩,了不相屬。此與妓舍酒館中花何異哉?
    最后,袁氏又擬出花快意凡十四條,花折辱凡二十三條(中國作家對算術數目之類顯然是很淡漠的。我把找得到的袁氏著作的最佳版本拿來比較,還是找不出那所謂“二十三條”。數目對否事實上沒有什么關系。只有瑣碎的人才會斤斤於數學上的准確問題。):
    花快意——明窗凈幾古鼎宋硯松濤溪聲主人好事能詩門僧解烹茶蘇州人送酒座客工畫花卉盛開快心友臨門手抄蓺花書夜深爐鳴妻妾校花故實
    花折辱——主人頻拜客俗子闌入蟠枝庸僧談禪窗下狗斗蓮子胡同歌童弋陽腔丑女折戴論升遷強作憐愛應酬詩債未了盛開家人催算賬檢《韻府》押字破書狼藉福建牙人吳中贗畫鼠矢蝸涎僮仆偃蹇令初行酒盡與酒館為鄰案上有黃金白霉中原紫氣等詩










    正文 第三章(9)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2 本章字數:2445


  
    裸體的好處
    我聽說裸體主義到了美國。讓它來吧!我沒看見它能有什么危害。我一生不知不覺地就成了一個祼體主義者。
    首先要弄明白的是,我是一個理智的裸體主義者,與那些教條主義的裸體狂不同,正如我是個理智的素食主義者,與素食犯有別。像所有中國人一樣,我遵守中庸之道,我在一定的時候、一定的場所是個十足的裸體評論者,例如說在浴盆里。但要我穿了母親給我的天然衣服跑上百老匯大街,我是死也不干的。我可以老實告訴你,在浴盆里裸體是很美妙的,如果浴室窗戶所見的僅有幾只路過的麻雀和窺探空氣,倒令人舒心愜意。觀察皮膚怎樣因微寒而收縮,怎樣在陽光作用下而松馳,活躍,滲出自然之油——體驗這種過程是最快感的,我說的是在浴盆里。這是放射性引起的——這個詞的意思我一點也不懂,但我知道它應該指什么——陽光在我皮膚上的作用。所有神志健全、不抱偏見的人都應當承認,在避開他人目光的房間,赤身沐浴陽光,比方說每天曬個十五分鍾,是極利於健康、增強體力的活動,對此我也深信不疑。這些人應當趕緊自稱為地道的、明智的裸體主義者,我也是其中之一。我是說這要在一定的時候,一定的場所。真正的裸體主義與露**主義有着顯而易見的差別,如同山峰上孤獨的祈禱者與信仰復興運動的宗教集會(這種集會是為教徒的福利而布道)上表演型的祈禱者之間的差別一樣。一個是為裸體本身、為自己享受而欣賞裸體主義,另一個是借別人的眼睛來嘲笑裸體主義,把自己的裸體當作一塊招牌,說:“你看!我敢!”這種差別在人們生活的各個方面都有:例如,在家里愛妻子或愛丈夫與在大庭廣眾稱她或他“親愛的”之間的差別;在私宅內反省自己的缺點與在牛津的集會上供認十年前做過少年扒手(當然略去五千美元不義之財的數額)之間的差別;黃昏時在偏僻的弄堂里給一個漂亮的女乞丐兩毛錢與在慈善舞會上發表公開演說之間的差別;為自個兒取樂而騎馬與纖指戴着鑽石戒指粉臉垂副玉耳環去騎馬之間的差別。我認為,所有這些差別的確是有的。純正的宗教家、情篤的妻子、慈善人和真正的騎手是一類,而另一類則是——表演主義者。
    換句話說,我是個道地的裸體主義者,因為我孤獨一人時愛光着身子。我無須舉出所有的優點,第一大優點就是能有這種認識:人首先是動物,純然的動物。如果稱可能,就聽聽你的心跳,如果你可能,就看看血在你的血管里流動;關於人生的目的,你得到的深刻的認識,就會比從一大沓哲學書中獲得的更正確。大家公認這樣的事實:我們有一個軀體,許多事情都得依賴我們的軀體,我們應當看好我們這架自行修補的奇妙機器。裸體給人一定的活動自由。看看你裸體時屈膝是多么的輕松自如,無牽無掛,試比較你穿着褲子時屈膝的情景。我可以在自己的暗室里赤身露體地跑上幾圈,享受絕對自由的快感;但我得注意不讓仆人看見。人還得屈從於一定的人為之事,還得理智一些。如果你的皮膚十分強健,你也可以舒適地裸體而眠,像因節儉而裸睡的滿洲人一樣,你可以享受皮膚自由的親褥之樂。整個地說來,醫生都會告訴你,皮膚是排泄污穢的重要器官之一,也是自動消毒的有機體。如果要穿笨拙且不人道的西裝,你還得殘忍地將軀體裹在緊身的襯衣里,阻止或干擾一切自然的排泄行動,你就應當在一天二十四小時內至少花上幾分鍾以自然的狀態恢復自然的功能,尤其要在陽光和新鮮空氣的作用下進行。我想,從美學觀點來看,這也能幫助人們意識到運動的韻律。
    但是,如果不為其他原因,仍從美學上來看,我是堅決反對當眾裸體的。如果詩人不知道,藝術家是會知道的:完美的人體不啻鳳毛麟角。美女可能有着漂亮的軀干,可也還有難看的細瘦小腿和不勻稱的腳。堅信如果人們在炎夏的下午去海濱觀賞自然之情,任何目光敏銳的人都會被嚇跑的。十三歲的蘇三瘦骨嶙峋;蓓蒂的臂部臃腫突兀;喬治叔禿頭底下配副眼鏡,實在難看;凱特姐胸部松馳,而柯黛莉亞嬸簡直是個怪物。一家人中我看只有朱麗亞算得上國色天香。正如中國人所描繪的美女那樣,增之一分則嫌肥,減之一分則嫌瘦,她就是這樣的恰到好處。可宇宙間能有幾個恰到好處的人?就是這幾個人在青春消逝之后,仍能保持恰到好處者所剩有幾?
    因此,徹頭徹尾的裸體主義只有在男女看不見自己丑陋的社會里才能容忍,如果深入推理,它將意味着我們美感的大衰退,引起的后果將是:對漂亮裸體的美學鑒賞與觀看非洲叢林中的裸體土人相差無幾。一般人體都像猴子或像吃得飽的馬,只有衣服的掩飾能使有的人看上去像陸軍上校,使有的人像銀行老板。剝掉他們的衣服,這些人的上校和老板形象就會煙消雲散!他們在家偶爾實行裸體主義,說明了他們為什么一般被太太蔑視的原因。剝光國際會議上那些風度翩翩的代表們的衣服,我們就會獲得更真切的認識:當今混亂的世界,原來是由一群猴子統治着。
    我相信,在裸體主義被習俗推崇的世界上,幾乎所有的女人都渴望有塊破布把造物主在她們身上永久遺忘的角落掩起來。總之,男子的墮落,女子的賣俏是始於遮羞布。試想想,在裸體主義世界上,多少女人系上乳罩以增強她們的肉感,又有多少人穿上緊身衣!那些膽大妄為、寡廉鮮恥的女性服裝設計師,將會受到德高望重的老太太的指責,指責他們沒有讓女人袒胸露腹。“那些無恥的摩登女郎真不光明正大!”裸體王國的道學太太宣稱道:“噢,更年輕的斯特雷奇小姐竟拿一塊一尺多長的布片纏在臂部上。我不想傳謠,也沒親眼見過,但人家是這么說的!”
    “噢,摩登女郎現在是無所不為,”頓第太太接着說,“如果哪一天她們將臂部的布延伸到膝蓋,我也不覺得怎么樣,你知道這些年輕人,就是敢於驚世駭俗。”
    男人只會愛上戴乳罩的女人,或是死於石榴裙下。因此我說,如果裸體主義來了,讓它來吧!它無傷大雅。我充分相信,我們人類的美感還沒有喪失殆盡,還能夠自然地阻止過度的行為。我平素對人們的道德並不關心,但本文算是我所寫的最正經的一篇。










    正文 第三章(10)
    TXT書庫 更新時間:2007-11-29 22:22:52 本章字數:2727


  
    談海外釣魚之樂
    夏天來了,又使我想到在海外釣魚之樂。我每年夏天旅行,總先打聽某地有某種釣魚之便,早為安排。因此,瑞士、奧、法諸國足跡所至,都有垂釣的回憶。維也納的多瑙河畔,巴黎的色印外郊,湖山景色都隨着垂綸吊影,收入眼簾。人生何事不釣魚,在我是一種不可思議之謎。在家時,因為種種因素,沒有設備,所以也未成風氣。淡水河中,游艇竟然絕跡,石門湖上,綠蓑青笠之男女無幾,深以為憾。水上既無飯店,陌上行人甚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也許“政府”愛護老百姓,十分關懷,怕我們小民沉落水里去,那就不得而知了。然而白鷺雲飛,柳堤倒影,這辜負春光秋色之罪,應該由誰去負責?或者暮天涼月之際,煙霧籠晴之時,流光易逝的一剎那,有誰拾取?或者良辰靜夜,月明星稀,未能放舟中流,盪漾波心,游心物外,洗我胸中穢氣,是誰之過?縱使高架鐵路完成,而一路柳堤冷落,畫舫絕跡,未免為河山減色。
    使我最難忘的是阿根廷的巴利洛遮(Bariloche)湖。這是有名的釣鱒魚的好地方。地在高山,因為河山變易,這些鱒魚久已不能入海,名為LandolckedSalmon而與鱘魚混種,稱為Salmentrout。在北美的鱘魚平常只有一兩磅,大者三五磅,此地卻有一二十磅的鱘魚,及二三十磅的鱒魚。艾森豪威爾總統也曾來此下釣,這是我的向導告訴我的。巴利洛遮湖,位在阿根廷與智利交界。南美安狄斯大山脈至此之勢已盡,所以這個地方,雖然重巒疊嶂,卻是湖山勝地,車船絡繹往來無阻。這一帶都是釣鱘魚的好地方,越界到了巴利洛遮湖,遂成天然仙景。湖上有Llao-Llao飯店,導游指南稱為世界風景第一。Llao-Llao坐落此山,正似一朵出水芙蓉,前后左右,倚欄憑眺,碧空謬廓,萬頃琉璃,大有鴻蒙未開氣象。晨曦初指,即見千巒爭秀,光彩陸離。大概山不高而景奇,所以一望無際,層層疊疊的青巒秀峰與湖水的碧綠,陽光的紅暈相輝映。又沒有像瑞士纜車別墅之安插,快艇之浮動,冗難其問,竟成與鹿豕游之鴻蒙世界。游客指南所稱,果然名副其實。此地釣魚多用汽船慢行拖釣方法,名為Trolling。船慢慢開行,釣絲拖在船后一百余尺以外。鈎用湯匙形,隨波施轉,閃爍引魚注意,所以不需用餌。我與內人乘舟而往,漁竿插在舷上,魚上鈎時自可見竿搖動。這樣一路流光照碧,寒聲隱地尋芳洲,船行過時驚起宿雁飛落蘆深處。夕陽返照,亂紅無數,仰天長嘯,響徹雲霄,不復知是天上,是人間。
    海釣與湖釣不同。阿京之東約一百五十英里,地名“銀海”(Mardelplata)是阿國人避暑海濱勝地。去岸十英里的海中,因為富有水中食物,是產魚最多的一帶。我單一人,雇一條汽船,長二丈余,舟子問我怕浪不怕浪,我說不怕。就在煙雨蒙蒙之時出發,船中僅我跟舟子兩人。海面也沒有大波浪,但是舟子警告我,回來逆浪,不是玩的。到目的地停泊以后,我們兩人開始垂釣。也不用釣竿,只是手拉一捆線而已,果然天從人願,鈎未到底,繩上扯動異常,一拉上來,就是一線三根鈎上,有魚上鈎,或一條,或三條。這樣隨放隨拉,大有應接不暇之勢,連抽煙的工夫都沒有。不到半小時艙板上凈是錦鱗潑刺,已有一百五十條以上的魚,大半都是青鬣。我說回去吧。舟子扔一套雨衣雨帽,叫我蹲在船板底。由是馬達開足,真是風急浪高,全船無一隱藏之地。這是我有生以來釣魚最滿意的一次。到岸上檢得二簍有余。皆送堤上的海鮮飯店。這是一家有名的海鮮飯店,名為Spadavecchia,打電話叫我太太來共嘗海味,並證明漁翁不凈是說謊話的人。而在此場中也可看到阿根廷國人集團唱歌,那種天真歡樂的熱鬧,為他國所難見到的。
    紐約北及長島,南接新澤西州,釣魚的風氣甚盛,設備也好。長島近郊,如,CreatNeck,LiuleNeck,PortWashington,到處港中漁船無數,而PortWashington,尤其是我過一夏天的地方。閑來,拿個鐵筒,去摸蛤蜊,赤足在海濱沙上,以足趾亂摸。蛤蜊在海水中沙下一二寸,一觸即是,觸到時,用大趾及二趾夾上來,扔入桶中。同君的人,五六十尺外聽到哐當一聲,便知同伴又撿一個,其中自有樂處。所以這地的人常有烤蛤蜊的宴會,名為Clam-bake。長島以北,尤近大洋,由此地出發入海的,多半意在鰵魚的佳地。我也曾在長島北部過一夏天。螃蟹隨海潮出入洲渚。站在橋上看見螃蟹成群結隊而來。只用長竿蟹網,入水便得。所以住此地的人吃螃蟹不要錢。沿海一帶也不知有多少出海釣游的村落。地名常加quolque一音,即印第安人留下的土語,指海灣小港。
    最有名的是近ConeyIsland的羊頭塢(SheepsheadBay)這是紐約全市的人常出海釣魚的船塢。夏天一到,可有三四十只漁船,冬天也有十來條船。船長八九十尺,一切設備都有,午餐總是三明治,漢堡煎牛肉及啤酒,熱咖啡之類,船上釣竿、釣鈎及一切的雜具應有盡有。魚餌也由船包辦。我們釣魚的男女老少,大半是外行,今日釣什么魚,用什么餌,釣鈎大小,魚出何處,都由船手幫忙指示,而到何處去釣,這幾天有什么魚,船主卻是內行。早晨七時出發,一到船塢就見多少船手站在岸上拉生意。船行約兩小時,平常四時至五時可以登岸回家。每船約四五十人,各占釣位,以早到為宜。釣到大魚時,全船嘩然,前呼后應,甚是熱鬧,由水手拿長鈎及網下手,以免魚出水時掙扎脫鈎而去。
    最好的是七八月間,所謂藍魚(Bluefish)出現之時。這是一種猛悍捕食他類的魚。大概鯖魚出現,藍魚跟着就來追逐。所以釣藍魚,有與魚決斗的意味。凡釣魚的人,最不喜歡溫順上來的魚。若海底比目魚之類,一上鈎,若無其事就拉上來。藍魚不然,一路掙脫,魚力又猛,可能費盡氣力,才能就落。稍靜一下,又來奮斗,或者脫鈎而去。及見水面,銀光閃爍,拉你的錢扯大圓圈,徑可一二丈外。所以同船的人的釣繩,也給他攪得絆來絆去。那時釣上魚要緊,等魚上板,以后慢慢分個頭緒,整理釣繩的糾葛。這藍魚上板時,仍然亂跳亂撥,掙扎到底,好不容易捉住。尤其是釣藍魚以夜間為宜。藍魚出現,海面上可有一百條船,成群結隊停泊海面。夜來時,月明星稀,海面燈光渾然,另是一番氣象,你休息時,或者魚不吃餌時,盡管躺在船上,看檣影掛在星河,婆娑搖動,倒也可心神飄忽,翩翩欲仙。瞥然間船中響起,有人釣到大魚,全船嘩然,乃起來再接再厲,鼓起精神垂釣。有一回已是九月初,藍魚已少,而留者特大。我和相如夜釣,相如釣上兩條,長如雨傘,重二十斤。只好每條裝一布袋,指曉回家。太太正在睡鄉,忽然驚起,不信布袋中是何有腥味的大雨傘。這是我釣魚中最可記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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